那年春天,顾锦书忽然开始数花。
不是刻意要数,只是站在杏树底下仰头看的时候,心里不自觉地起了一个念头——她想知道这棵树今年开了多少朵。念头一起,她便真的数了起来。一朵、两朵、三朵……花瓣层层叠叠的,有些藏在枝叶深处,要拨开才能看见。她数了一会儿便乱了,那些花朵在风里微微颤动着,像是故意在跟她开玩笑。她停下来,也不懊恼,看着那些花重新在风里摇动。
她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她换了个法子,不数花朵,改数枝条。她沿着树冠走了一圈,一根一根地数那些开花的枝条,数到一半又忘了数到哪儿了。她站在树下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傻,又觉得傻也没关系。
第三回她没有再数了。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花在日光里微微颤着,花瓣薄薄的,像是被光照透了,每一片都是一只小小的、停不住的手掌。她不再去想它们有多少朵,只是看着,像看一幅永远看不完的画。
后来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她都会在树下站一站。有时候会伸手碰一碰那些低垂的花枝,有时候只是站着。她不再数花了,但每次走过都会在心里轻轻记一笔——今年开得比去年多些,还是少些。那些数目从来没有写下来过,像是一本只有自己知道的书,每一页都翻过,但从不回头去数页数。
那年夏天蝉鸣得格外响亮。院子里的青苔已经爬满了半个院子,在雨后绿得发亮,像是整片青砖地都浸在一汪浅绿色的水里。顾锦书午后在那片青苔边站了一会儿,日光把青苔晒得微微发热,散发出一股湿润、温热的气息。她站了片刻,转身回到廊下,在竹椅上坐下。她闭着眼,听见蝉鸣在头顶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整个午后罩在里面。
有一天午后,她在那片青苔边缘蹲下来,看见几株细小的野草从青苔的缝隙间探出头来,纤细的茎顶着两片圆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拔掉它们,让它们继续在那里长着。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她路过那片青苔,发现那几株野草已经长高了不少,叶片舒展开来,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一些不请自来却待得很自在的客人。她弯下腰看了看它们,没有伸手去碰,直起身来继续走了。
秋天的时候,那棵杏树的叶子开始变了颜色。从边缘开始泛黄,一点一点地向内蔓延,像是被日光染过。顾锦书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叶子在风里翻着细密的浪,金灿灿的。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走开。
秋深的时候,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她走过的时候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干燥的声响,像是踩着一层薄薄的旧信纸。风把落叶从这一头吹到那一头,那些叶子在青砖上翻转着,露出了背面浅淡的脉络,像是一页一页被翻过去的日记。
她沿着宫墙往回走,穿过月洞门时停了一下。那棵杏树在暮色里站着,枝条上还剩着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她看着那几片叶子,心里忽然想——明年春天,它还会开多少花呢。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廊下走回屋里。廊下的灯已经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砖上缓缓移动着,像是一页被翻开的书页,上面写满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冬天来的时候,她坐在暖阁里,隔着窗看那棵光秃秃的杏树。枝条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翻了一页书。那本书她已经翻过很多遍了,每一页的边角都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南方的山水图。她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书,搁在膝头。
窗外的杏树站在那里,光秃秃的枝条上偶尔落下一只麻雀,跳两下,又飞走了。她看着那只麻雀飞远,消失在灰白的天色里。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纹路比从前更深了些,像是一些慢慢变深的河床。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落下来。窗外什么也没有落下来。只有冬日的天光静静照着,把那棵杏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淡淡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灰。她看了片刻,又把手翻回去,重新拿起膝上的书,翻到下一页。指尖在纸页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触到了什么隐约的暖意,又像只是被窗外的光映着,手背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日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