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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冬暖

锦帐权谋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一月初便落了雪,薄薄一层覆在青砖上,一夜就化了,只在瓦缝里残留下几道白,像是在纸面上随手划了几笔。顾锦书推开窗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关上,让那阵凉意把屋里闷了一夜的空气换掉。

午后她在暖阁里坐着,膝上盖着一张薄毯。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去看,只是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听风吹过屋檐的响动,听炭盆里火苗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衣。深青色的,袖口还带着一点墨渍,她认得那件衣裳。她坐直了一些,转头看见萧衍坐在窗边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拿了一本没翻开的书。

他没有看书,只是靠着椅背,阖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窗外的雪光映在窗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柔和一些。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只是把那件外衣往上拉了拉,重新靠回椅背。

那一年冬天雪落了好几场,都不大,但气温一直很低。她出门的时候少了,多半时间待在屋里。有时候在窗边坐久了,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一眼院子。那片空地上的青苔已经被雪盖住了,只露出边缘一点暗绿,在雪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有一天她路过窗台,看见那瓶杏叶还在。叶子已经彻底干了,颜色褪成浅褐色,边缘微微卷起,插在细口瓶里,像一束凝固的时光。她看了片刻,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换水,就那么摆在那儿,像是一件不需要再被照料的东西,安安静静地搁在窗台一角。

腊月里,顾昭带着一家人来宫里住了一晚。孩子在廊下堆了一个雪人,用石子当眼睛,树枝当手臂,堆完了跑进来拉着顾锦书去看。顾锦书跟着他走出去,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雪人歪掉的头扶正了一些。孩子仰头看着她的动作,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站在那里。

那天晚上雪又落了一夜,早上起来院子里厚厚的一层。雪人的头上又落了一层新雪,比昨天胖了一圈,像是夜里有人悄悄给它添了衣裳。顾锦书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那个雪人,它的轮廓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立在那儿。

除夕那天,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桌上摆了几碟菜,中间是一只热腾腾的锅子。顾锦书和萧衍对面坐着,窗外的雪还在落,稀稀疏疏的,隔着窗纸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白影,像是隔着雾看的灯笼光。

顾锦书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说:“今年的炭比去年经烧。”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没有立刻吃,看了一眼那根菜梗的边缘,说:“灶上的人今年加了分量。”她应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饭,没有再继续说。

饭后,两个人坐在灯下守岁。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鞭炮声,隔着重重宫墙,变得模糊而遥远。顾锦书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酒,没有喝,只是暖着手。萧衍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伸手拨一下炭盆里的火。

炭火在他拨动的时候亮了一瞬,又暗下来。顾锦书看着那点火光由明转暗的过程,觉得那像是一段被仔细收着的话,不必急着说完,也不必急着被人听见。她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靠着椅背,慢慢阖上眼。这一次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窗外隐约的鞭炮声,和旁边那个人平稳的呼吸。

那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像雪落在青砖上,薄薄的,化了之后看不出痕迹,但只有树知道,根底下攒着的水,是它来年发芽的力气。

窗外,新一年的雪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