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开了七八日,便开始落了。
头两天落得含蓄,风过时偶尔飘下几瓣,像是树在试探着松开手。到了第三天,落得密了,整棵树像是把攒着的力气一下子卸了,花瓣簌簌地往下掉,铺了一地的浅粉。踩上去软软的,有一点轻微的摩擦声。顾锦书走过的时候,步子放慢了一些,怕踩碎了它们。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想起这棵花开了十几天才落。今年花期短,但开得盛。盛过之后落得也干脆,像是把该开的都开完了,不再留恋枝头。
沈嬷嬷拿了扫帚来扫,刚要动手,顾锦书说了一句:“先别扫,让它落几天。”沈嬷嬷看了一眼满地花瓣,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放下扫帚走了。
那些花瓣就那样铺着,在青砖上薄薄的一层。风大的时候会卷起一小阵花瓣雨,打着旋飘到廊下,飘到窗台上,落在她随手搁在石桌上的书页间。她也不拂,由着它们在那里待着,像是一些不需要被整理妥当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廊下,看着那些花瓣被风从这一头吹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吹回来。日光斜斜地照在青砖上,把那些花瓣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它们在青砖上留下的最后一行字。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翻了一页书,书页间夹着一片前几天落进来的干花瓣,已经卷了边,颜色褪成了浅褐色。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干花,然后把它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薄薄的一片,边缘微微卷起,脉络清晰,像是一枚被时间收走的小小凭证。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放进荷包里,只是让它躺在手心里,让风把它带走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夜里风大了一些,她听见院子里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花瓣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又像是风穿过枝叶时留下的余响。她在半梦半醒间侧耳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那些花瓣几乎落尽了,青砖露出了大半,只有墙角、树根旁还残留着一小片一小片的花瓣,像是春天临走前特意留下的记号。她看了一眼那棵杏树,枝头还挂着几朵残花,在风里微微颤着,颜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白,不如前几天那么饱满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那几朵残花在风里又撑了一日,第二天早上也落了。枝头彻底空了,只剩下满树的新叶,绿得沉静。院子里的青砖被扫干净了,那些花瓣不知被收去了哪里。
那天午后她走在廊下,路过那棵杏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一根低垂的枝条。枝条上只有叶子了,触感温润而富有韧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像是什么都好好留着。她想起来年它还会再开,心里便安定了。她收回手,沿着廊下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的衣摆上落下细碎的光影,一路跟着她走到了廊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