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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谷雨

锦帐权谋

谷雨前一日,雨停了。天放晴得厉害,像是有人把积攒了好几天的云一口气掀开了,露出底下干净得像水洗过的蓝。

顾锦书推开窗,风涌进来,带着一股湿润的青草气味。院里的杏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层层叠叠的,在日光里翻着细碎的浪。她看见那棵树,忽然觉得它比前几天又密了些,像是一夜之间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撑满了枝头。

她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空气很潮,却又暖融融的,像是春天在临别前要好好地把自己的温度留够。她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被泡在一汪暖水里,骨头都舒展开了。

萧衍从御书房回来的时候比往常早些,远远就看见她蹲在杏树底下,不知在做什么。他走近了,才看见她正拿一片落叶,把树根旁边一小块淤积的雨水往外拨,水顺着她拨开的浅沟慢慢流走,渗进砖缝里去。她做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的手背上筛出细碎的光斑,随着风一明一灭地跳跃着。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问:“又积水了?”她没有抬头,专心地拨着那条小水沟,说:“昨夜的雨水没渗完,怕烂根。”

她说完,终于把那小汪水拨走了,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见她的指尖还沾着一点湿泥,在她拍手的时候落了一点在衣摆上,像一枚小小的印记。她低头看见了,也没有急着拂,拍了拍就站起身,转身往廊下走。他也就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不近不远的一步距离。

廊下竹帘被风微微拂动,发出一阵细碎而清澈的声响,像是无数片薄瓷在轻轻碰撞。她走到廊下站定,他也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那棵树。她说:“过几天该开花了。”他想了想,说:“谷雨之后,差不多是时候了。”

顾锦书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树冠上。那些新叶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颤动着,边缘泛着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泽,像是被细细地描了一层边。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这棵树种了多久了?”他想了一下,也不十分确定,“二十多年了吧。”

“二十多年,”她说,“比昭儿的儿子还大几岁。”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带着一点笑意:“你算这个做什么?”

“算着玩。”她说,“看看日子是怎么过去的。”

他把目光移回那棵树上。那些新叶在风里轻轻摇着,从廊下看去,它们密密地织成一片,偶尔有一两片被风翻过来,叶背泛着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像是画布上被翻转的一角,露出一层更淡的颜色。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廊下,看着树影在青砖上移动,从这一格移到那一格,不紧不慢的。

谷雨那天,天气和暖,顾锦书午后坐在窗边写一封信。信是写给顾昭的,问了他府上的近况,又问了孩子的功课。写到一半她搁下笔,转头看向窗外。那棵杏树的叶子在日光里静静摊开着,像是刚在光里晒暖了,正要翻开下一页。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在信末加了一行字:“杏树快要开花了。今年花开了,你们来看看。”

她写完,封好信,让沈嬷嬷送出去。做完这件事,她起身走到院子里,在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风穿过枝叶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那棵树替她记住了什么。她听见了,没有出声,只是伸手碰了碰一根低垂的枝条。枝梢在她指间微微弯了一下又弹回去,带着一股细微的韧劲。

她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从树叶间漏下一束,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