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霜降

霜降那天，顾锦书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的青砖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天色还早，晨光淡淡的，霜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是夜里有人悄悄撒了一把碎盐。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窗扇合拢了。屋里暖意还没散尽，和窗外的冷气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她转身去添了件外衣，再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人走动的声音。沈嬷嬷正在廊下指挥小宫女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沙沙的，在清冷的晨气里格外清晰。

她沿着廊下走，路过那棵杏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枝头还有几片叶子，黄透了，在晨风里轻轻打着颤。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便落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手心里。冰凉的，边缘微微卷曲。她低头看了看，把它放在树根底下，继续往前走。

霜降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早晚的寒气开始渗进屋里，炭盆早早地摆了出来，火苗在盆底细细地烧着。顾锦书不再在杏树底下坐着了，而是挪到了暖阁里，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摆了一盆水仙，还没有开花，叶子绿油油的，直挺挺地向上长着。

她有时候隔着窗看那棵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固执地挂在枝头，在风里摇着，像是还不甘心就这么走。她看着那几片叶子，想起从前在端王府的时候，也有一棵树。那时候她总是忙，没有时间看叶子落下来。如今她有的是时间，那些叶子反倒落得慢了，像是知道她在看，不好意思一口气落完。

那天下午萧衍从御书房回来，路过暖阁，看见她正望着窗外出神。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知道她在看什么，没有出声打扰。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看着窗外那棵杏树，看了一会儿，说：“叶子落完了。”

“快了。”她说，“还剩几片。”

“落完了就等明年。”他说，“春天还会长。”

她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几片还在风里摇着的叶子，像是要看看它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落。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在她的膝头落下一片浅浅的光影。她看了很久，久到那几片叶子终于在下一阵风里离开了枝头，打了几个旋，慢慢落到地上。

萧衍也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两个人只是在窗边坐着，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杏树，像是一同看完了什么，又不急着说什么。过了一阵子，顾锦书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了几道细纹，不深，但已经有了。她没有去抚平，也没有多看，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她说：“今年的秋天，好像比往年长些。”他想了想，说：“是长了些。”

窗外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发出细小的声响，像是树在低低地哼着什么。又过了一阵子，天色暗下来了，那几片落叶已经被风卷到了墙角，再也不动了。

暖阁里掌了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廊下的青砖上。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暮色里那棵杏树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光秃秃的枝条融在暗下来的天光里，要仔细看才看得见。她没有多看，转身跨过门槛。身后有人替她把门合上了，轻轻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妥帖地待在它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