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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马场

锦帐权谋

很多年后,顾锦书又去了一趟城南的马球场。

那地方已经彻底荒了。围栏倒了大半,看台的木板朽得不成样子,踩上去嘎吱作响。场地上长满了野草,高的地方能没过膝盖,在风里摇着,像一片绿色的浪。

她站在场边,看着那片荒芜的空地,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还不到十八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装,骑着马在场中绕了一圈,假装不经意地看向看台东侧。

那个位置如今空荡荡的,连椅子都不剩了,只有几根歪斜的木桩杵在那儿,像是被人遗忘的骨头。

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拨开脚边的野草,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土有些松软,踩上去微微下陷,带着雨后残留的潮气,渗进鞋底。

“那年你就站在那儿。”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跌过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他走到她旁边站定,“想着这姑娘胆子真大,也不怕我真接不住。”

顾锦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歪在椅子上叼着草的少年了,鬓边有了几根白发,眉眼的棱角被时光磨得柔和了一些。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还是她熟悉的那种,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你接住了。”她说。

“接住了。”他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站在荒草丛中,风从空旷的场地上穿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远处的城郭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淡淡的水汽。

顾锦书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野草从她的鞋边探出来,叶子在风里轻轻擦过她的裙摆,细碎而温柔。她在想,那些年她站在这片场地上,心里装的都是算计和筹谋,想的都是怎么把日子过下去,怎么把仇报了,怎么把家守住。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旁边站着一个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算。

“那天你接住我的时候,”她开口,“我在想,这个人果然不是废物。”

萧衍笑了一下。“那时候你就在试探我?”

“从看见你第一眼就在试探你。”她说,“你也没让我失望。”

他侧过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纹路在光里显得细密而从容,像是被日子慢慢画上去的。她也在看他,目光从他的眉骨移到下颌,像是在看一件旧物,确认它还完好。

风停了一瞬,又起了。

“走吧。”她说,“风大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马车那边走。她跟在他后面,脚步踩在野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到马车旁边,他先上去,然后伸手来扶她。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

她上车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的手背,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她翻身上了车,帘子在两人身后落下,把外头的天光和风声都挡在了外面。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在风里软软地垂着。她靠在车壁上,隔着帘缝看着那些树影一掠而过,像翻动一页页旧书。

“等过几日,有空了,”她忽然开口,“再来一趟。”

“还来这儿?”

“嗯。”她说,“看看草又长高了没有。”

萧衍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只是同意。

马车拐过一道弯,城南那片荒场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在帘缝的最后一线视野里,变成了一抹模糊的绿。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想,那片草还会再长高。等它长到足够高的时候,也许她会再来看看。那时候,她大概还是会站在场边,像今天一样,看着那片荒芜,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穿着月白色骑装的姑娘,是怎样策马走过这一片空地,怎样在风里抬眸四顾,找一个人。

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