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回京那天,顾锦书正在御花园里修剪花枝。
沈嬷嬷快步走过来通报说陈将军到了,已经见过皇上,说想当面给皇后娘娘请安。她放下剪刀,掸了掸衣襟上沾的花粉,往前殿走。陈虎见到她就想往下跪,她抬手拦住了,说都是一家人,别来那些虚礼。陈虎站直了,眼眶却有些发红,说边关的弟兄们都念着娘娘,知道娘娘如今当了皇后,都说顾家军没有白跟。
顾锦书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问他在边关过得怎么样,冷不冷,粮草够不够。陈虎一一答了,又说起当年她在茶楼对他说的那些话。他说他那时候还半信半疑的,觉得一个刚出嫁的姑娘能撑起什么来,现在回头想想,是自己眼拙。
顾锦书听完,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她让宫人给陈虎上了一盏茶,又嘱咐他边关冷,多添些衣裳,若是缺什么,打发人来说一声就行。
陈虎喝完茶,千恩万谢地告退了。顾锦书站在前殿的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他比几年前老了些,背微微有些佝偻,但步子还是稳的。
她转身回去,走到半路,遇上萧衍正从御书房出来往这边走。他看见她,问她见完了,她说嗯,聊了一会儿。他走在她旁边,说陈虎这人话多,没烦着你吧。她说还好,就是总提以前的事,翻来覆去的,都快背下来了。萧衍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顾锦书忽然停住脚步,说想去马球场看看。萧衍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问她怎么想起去那儿,她说忽然想去了,也没别的原因。他没再追问,只是说那地方现在荒了,没什么好看的。她说荒了也要看。
出宫换了便服,两人坐马车往城南去。那处马球场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围栏上的漆面斑斑驳驳的,沙土被风刮得到处都是,看台的木板有些已经翘了起来。顾锦书站在场边,放眼望去,空荡荡的。
“就是这儿。”她说。
萧衍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空旷的场地,远处有几棵老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风吹过来,把地面的浮土卷起来,又落下去了。
“那时候你站在看台那边,”顾锦书伸手指了指,“歪在椅子上,拿着酒壶。”
萧衍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记得。”她说,“那天我还在想,这人怎么装得这么像。”
萧衍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风带走了。“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顾锦书想了一下,“我在想,怎么才能让你上钩。”她停了一下,“后来发现,不用我钓,你自己就上来了。”
萧衍没有反驳。他看着那片空荡的场地,马球场已经荒废了,远处的屋檐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风里带着干枯草叶的气味。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那年你故意跌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顾锦书转头看他。“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在演戏。”他说,“但你跌倒的时候,我看见你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顾锦书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她几乎已经忘记了。他居然连这个都看见了。
“那你怎么还接住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平静。风从空旷的场地上穿过来,吹动他鬓边的碎发。“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锦书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笑了笑,不深,像是想起了什么。
两人在马球场边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看台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越来越长。远处有归巢的鸟从树梢掠过,翅膀扑棱棱的声响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楚。
“回去吧。”她说,“风大了。”
两人转身往回走。马车停在路边,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她先上了车,他跟在后面。帘子放下,把外头的暮色和风都挡在了外头。
马车往回走,穿过城南的街巷。街上的铺子陆续亮起灯来,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漏到青石板上。顾锦书靠在车壁上,隔着帘缝看着那些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渐渐点燃的长线。
“以前从马球场回去,”她忽然开口,“我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顾锦书转过头看他。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知道。是当年那个在马球场接住我的人。”
萧衍没有接话,但他的手伸过来,隔着袖子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有抽开。
马车拐过最后一道弯,端王府的旧门在暮色里闪过,很快被远远抛在后面,看不真切了。她也没有回头。
回到宫里,灯已经掌上了。
顾锦书坐在梳妆台前,把那支旧簪子从抽屉里取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玉质确实一般,但簪头的“顾”字还清晰可见,笔画细致,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的那层藏得很深的用心。她对着铜镜把那支簪子插进发间,左右看了看,又取下来,放回了匣子里。
萧衍从外头进来,正好看见她放簪子的动作,问了一句:“那支旧的?”
“嗯。”她合上匣子,“想着哪天戴出去。”
“那就戴。”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东西做了就是给人戴的。”
顾锦书把匣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没有再说话。她在想,那支簪子大概会一直收着,她不太需要戴,收着就很好。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秋末的夜空显得格外高远,星子零散地挂着,像是谁不经意洒了一把碎银。风从庭院里穿过,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子吹落了,打着旋落在廊下的青砖上。
顾锦书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问她冷不冷,她说还好。然后他走过来,把一件外衣轻轻搭在她肩上,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搭在她肩头的手上。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多停了一瞬。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干燥而妥帖。
“明天还去御花园吗?”他问。
“去。”她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该落完了。”
“我陪你去。”
顾锦书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月亮上,但嘴角的弧度比月色更真实。两个人的影子被烛火映在窗纸上,叠成一处,像是被一盏灯连在了一起。
夜风还在吹,秋末的凉意浸透了宫墙内外。但那件外衣还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