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时候,顾锦书去了一趟城外的顾家祖坟。
不是大日子,只是忽然想去了。那天萧衍在御书房议事,她没告诉他,只带了沈嬷嬷和两个侍卫,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悄悄出了宫。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往南走。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抽了穗,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在风里翻着细密的浪。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比宫里干净些。
到了祖坟,她在父亲的墓碑前站了很久。碑是新立的,字是去年秋天她亲自挑了石料请人刻的——“镇北大将军顾公怀远之墓”。她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刻字,笔画很深,指尖沿着横竖的沟槽滑过去,凉凉的,有些硌手。
“父亲。”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她在碑前蹲下来,把带来的点心摆好,又倒了一杯酒。酒是萧衍让人从御膳房拿的,说是陈年的女儿红。她也不知道父亲生前喝不喝黄酒,只是想让他尝尝,让他知道女儿如今过得好。
她在碑前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话,说母亲身子好多了,昭儿又长高了,顾家军的旧部都还念着他的好。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停在某一句话上,没有再接起来。风从坟头的柏树间穿过,沙沙地响,把那半截没说完的话也带走了。
沈嬷嬷站在远处,没有过来。她知道大小姐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顾锦书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又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往回走。走到马车旁边,她回头看了看那片坟茔,柏树在风里摇着,枝影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移开了。
回到宫里,已经是下午。
她换了衣裳,坐在窗前喝茶。窗外的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一簇,像燃着的火苗。她端着茶盏看了好一会儿,沈嬷嬷进来添水,说了一句:“大小姐,您这一趟回来,脸色好多了。”
顾锦书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嘴里才泛上来一层回甘。
傍晚萧衍从御书房回来,手里拿着个东西,走进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是一个木匣子,不大,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漆,露出木头本身的纹理,有一种清淡的香气。她放下茶盏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支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她拿起那支簪子对着光看了看,玉身通透,在夕阳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粉。“怎么想起送这个?”
萧衍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她喝了一半的茶喝了一口。“今天是你父亲忌日,”他说,“我在你抽屉里看见了。”
他说的是那支旧簪子。很久以前,大婚之前,他托人送去的那支——玉质一般,雕工也一般,但簪头暗刻了一个“顾”字。那支簪子她一直收着,没怎么戴,也没丢。
“那支还在。”顾锦书说,“这支我收着,以后戴。”
她把新簪子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搁在梳妆台旁。窗外的石榴花被晚风轻轻吹了一下,有一点花瓣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拾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萧衍还在对面坐着,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只是坐着。灯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着,薄薄的光笼罩着彼此。
“今天出宫了?”他问。
“去了父亲的坟上。”
“下次我陪你去。”
顾锦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客套,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最后一抹霞光从墙头收走,沿着琉璃瓦的边缘缓缓滑落。宫灯陆续亮起来,把院子里的石榴花照得像一团一团暗红色的绒球,在夜风里微微抖动。
顾锦书把那片花瓣放进木匣里,和那支新簪子放在一起,然后合上盖子。她抬起头说:“饿了吧?今晚厨房做了藕汤。”
他说:“嗯,闻到了。”
两人起身往膳厅走。廊下的灯一路亮过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道挨着一道,像是随意地、却恰好地落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