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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新朝

锦帐权谋

三皇子倒台后,京城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暴风雨前的压抑,人人小心翼翼、听风辨雨。现在更像一场大雨过后,空气洗得干干净净,天光亮堂堂的,压在人心口的那口气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朝堂上的人开始重新站队。以往跟着太子的、跟着三皇子的,如今要么夹着尾巴做人,要么悄悄往九皇子府这边递帖子。萧衍一概没见,帖子堆在书房角落里,积了一层薄灰。

顾锦书打扫书房的时候看见那摞帖子,翻了两本,都是些套近乎的话,没什么营养。她把帖子重新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萧衍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见他们?”萧衍正倚在窗边看一份公文,头也没抬:“等他们自己先想清楚站哪边。”

“站你这边的,不用见也会站你这边。”顾锦书说。

萧衍放下公文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没接话,又把目光收回了纸上。

过了几日,皇上果然下了旨,封萧衍为亲王,赐号“端”。督察院的差事没有卸,另加了协理内阁的职衔。消息传出来那天,萧衍刚练完箭回来,衣领上还沾着一点木屑。顾锦书替他理了理衣领,说以后更忙了。他低头看了一下她替他扯平衣襟的手,说了句,忙点也好。然后转身进了屋。

顾锦书站在院子里,府里新换了牌匾,“端王府”三个字是皇上亲笔题的,笔力遒劲,落款处盖着御印。她看着那块匾,风从屋檐下穿过来,吹起她鬓角几根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转身也回了屋。

入冬之后,太后的身子骨越发不大好了。顾锦书每隔几天进宫请一次安,每次去都发现太后比上次更瘦一些。有一天太后精神不错,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老九小时候没人管,冬天冻得嘴唇发紫也不吭声;说那时候她其实都知道,只是不能管;说现在好了,他有了你,哀家也能放心了。顾锦书握着她枯瘦的手,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

回府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想起太后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松弛的,平和的,像一块被河水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终于靠了岸。她忽然明白太后为什么明知道萧衍这些年一直在装,却始终没有拆穿。因为太后知道,他只有装才能活下来。她帮不了他,只能假装看不见。

马车拐了个弯,街边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端王府如今大不一样了。萧衍忙得脚不沾地,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顾锦书也不清闲。府里的事务多了一倍不止,账目、人事、人情往来,样样都要经她的手。有时候忙到深夜,她坐在灯下对账,萧衍会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也不说话,自己坐回书案那头继续批公文。

两人就这样各占书案一头,一盏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低头写字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眉头微微皱着,目光沉在纸面上,嘴角没有多余的表情。那种专注跟他在外头应酬时不一样,不是装的,是自然的,是他一个人时才会有的样子。

她低头继续对账,没打扰他。那碗汤放在手边,腾腾地冒着热气。

过了几日,顾锦书回了趟顾府。母亲陈氏的身子大好了,如今能在院子里走动了。顾昭长高了不少,又开始换牙了,说话有点漏风。

陈氏拉着她在廊下坐着,晒着冬日里稀薄的日头,说她瘦了,是不是府里太忙了。顾锦书说还好,有沈嬷嬷帮着料理。陈氏又端详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问她跟九殿下相处得如何。顾锦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又恢复了原样,说挺好的。

陈氏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好,”她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你觉得好,就是好。”

顾锦书低头喝茶,没接话。但茶是温的,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她回到端王府的时候已是傍晚。萧衍比她早到一步,正坐在廊下换鞋。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站在月亮门那儿,身后是暗下来的暮色。

“回来了?”

“嗯。”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母亲说她身子好多了,弟弟也长高了。”

“那就好。”萧衍低头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今晚厨房做了羊肉锅子,多吃点。”

顾锦书抬头看着他。逆着光,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大清楚,但那句话的语气很平常,像他们之间已经有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话——寻常的、不必客套的、理所当然的。

羊肉锅子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雾气在灯下腾起来。两人对面坐着,各自夹菜。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泡,香气把整间屋子都熏暖了。

窗外开始飘雪。很小,很薄,落在窗台上马上就化了。顾锦书看着那点雪花,放下筷子说:“今年冬天来得真早。”萧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她碗里,说:“早来早走。”

顾锦书低下头,把那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酥烂,味道都进去了,在舌头上慢慢化开,余温一直落到胃里。窗外那几片雪还在飘,落在干燥的瓦片上,很快就化成了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