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萧衍换了身衣裳,进宫了。
顾锦书没跟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太后召见的是他,不是她。她去了,反倒显得刻意。
她在偏院里等着,一整天没出门。沈嬷嬷端来的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实在咽不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一件事——萧衍在太后面前,会怎么开口?太后会信吗?万一太后不信,反而倒打一耙,怎么办?
越想越坐不住。
一直到傍晚,萧衍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表情看不出来什么。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沮丧,就那样——跟平时差不多,淡淡的,看不出深浅。
顾锦书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想从他脸上找答案。
“怎么样?”
萧衍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水,没急着喝。
“太后信了。”
顾锦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信了?”
“信了一半。”萧衍放下杯子,“她信太子干了那些事,但她不想动太子。”
“为什么?”
“因为太子倒了,朝堂就乱了。”萧衍看着她,“太后这把年纪,不想再折腾。”
顾锦书攥紧了拳头。
“那我父亲就白死了?”
“没白死。”萧衍说,“太后答应了两件事。第一,撤了太子对顾家军的管辖权。第二,处置王长史。”
“就这些?”
“就这些。”萧衍看着她,“暂时,只能到这儿。”
顾锦书沉默了。
她知道,这已经是太后能给的极限了。撤了太子的管辖权,顾家军就安全了。处置王长史,等于砍了太子的一条胳膊。但太子本人,毫发无伤。
他没说错——太子动了,朝堂就乱了。太后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
“殿下,”顾锦书忽然抬头看他,“你在太后面前,暴露了多少?”
萧衍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欣慰?她在担心他。
“暴露了该暴露的。”他说,“太后知道我不是废物了。”
“那她……”
“她没生气。”萧衍说,“她反而松了口气。”
顾锦书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也需要有人制衡太子。”萧衍说,“我装废物装了十几年,太后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说。她等着我自己站出来。”
顾锦书忽然觉得,这宫里的人,每一个都在演戏。太子在演仁厚,萧衍在演废物,太后在演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演了十几年,谁也不知道哪张脸是真的。
“那你现在站出来了,太后打算怎么用你?”
萧衍看了她一眼。
“你猜。”
“制衡太子?”
“对。”萧衍说,“从明天起,我会被任命为督察院佥都御史,专门查太子的案子。”
顾锦书愣了一下。
“督察院?那不是……”
“不是废物待的地方。”萧衍笑了一下,“所以,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顾锦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的还要厉害。
装了十几年废物,一朝亮底牌,直接翻到了督察院。这一步跨得,太大了。
“你早就计划好了?”她问。
萧衍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接下的几天,京城炸了锅。
九皇子被任命为督察院佥都御史的消息一出来,满朝文武都傻了。那个斗鸡走狗的废物,怎么突然就成了御史?
有人说是太后提拔,有人说是皇上开恩,也有人说九皇子本来就是装的,现在终于不装了。说什么的都有。
太子那边反应最大。王长史被革职查办,太子府被督察院的人翻了个底朝天。太子本人虽然没有被牵连,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太后在敲打他。
顾锦书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沈嬷嬷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蜜一样甜:“大小姐,太子府被封了!王长史被抓了!”
顾锦书放下水壶。
“查封的不是太子府,是太子府的长史署。”她说,“太后这是在警告太子,不是要扳倒他。”
沈嬷嬷愣了一下:“那……那太子会不会……”
“不会。”顾锦书说,“太子没那么容易倒。但这次之后,他至少会消停一阵子。”
沈嬷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萧衍从外头进来,穿着官服,看着跟平时不太一样。那身衣裳衬得他整个人都变了,肩不垮了,背不驼了,连走路都不一样了。
顾锦书看了他一眼。
“殿下穿官服,还挺像那么回事。”
萧衍笑了一下。
“什么叫挺像?本来就是。”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官帽摘了放在桌上。几天的工夫,他脸上多了点疲惫,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堂。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亮,是终于不用再装了的亮。
“太子今天派人来找我了。”他说。
顾锦书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找你干什么?”
“求和。”萧衍说,“他说以前是误会,希望我不要记仇。”
“你信吗?”
“不信。”萧衍说,“但面上要过得去。现在我还没实力跟他翻脸。”
顾锦书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拖着。”萧衍说,“他求和,我就跟他和。他给好处,我就收着。等时机到了,再说。”
顾锦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被人踩了十几年,一朝翻身,换作别人,早就恨不得把太子踩在脚底下碾碎了。他不急。他在等。
“殿下,”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能忍。”
萧衍看了她一眼。
“不是能忍。”他说,“是知道急也没用。”
这话她说过。那天在马车里,她说的。
他记住了。
萧衍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明天我还要进宫,今天早点歇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周平那边,你让人看好。他是重要证人,不能出事。”
“知道。”顾锦书说,“藏得很严实,太子找不到。”
萧衍点了点头,走了。
顾锦书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院子里的桂花被风吹落了几瓣,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拂。
沈嬷嬷凑过来,小声说:“大小姐,九殿下这回算是出头了。”
“嗯。”
“那您呢?”
“我什么?”
“您的仇,算是报了吗?”
顾锦书沉默了一会儿。
“没。”她说,“太子还没倒,仇就没报。”
沈嬷嬷叹了口气。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顾锦书没回答。
她把水壶放下,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