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幸福

慈雨的嘴慢慢闭上了，童磨站起来，走到慈雨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把慈雨垂在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慈雨的脸“你在难过吗？”

慈雨没有说话

“慈雨君，”童磨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鬼里，最像人的一个。”

慈雨把脸埋进了手心里，不想再看童磨

房间里很安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桌上的茶凉了，红豆糕还在碟子里，没人碰

童磨靠在墙上，铁扇搁在膝边，眼睛半闭着

沉默了大概一刻钟

慈雨开口了“你说他们有孩子，”他的声音有点哑，“对吗？”

“对，一个女孩，名字记不清了。”

“她在哪？”

童磨歪了歪头“谁？”

“那个孩子。”

童磨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想去找她？”

慈雨没有回答，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父母都死了，”慈雨说，“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她父亲变成了鬼，不知道她母亲是被谁杀的，不知道她母亲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慈雨的手又握紧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想去告诉她？告诉她你父亲是被我吃的，你母亲死的时候我在场，但我没救成？”

“我只是想看看她。”

童磨看了他几秒“行，老地方，就是那家店原来的位置，她母亲死后，她把店重新开了起来。”

慈雨站起来，椅子被他带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天快亮了，”童磨说，“你现在去，来不及。”

“关你什么事！”

慈雨没有选择走门，直接打破窗户跑了出去

童磨坐在房间里，看着窗户上那个大洞。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他歪了歪头，站起来，拿起铁扇，走到窗前，看了看慈雨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走了。

慈雨跑了很久，从教会到山脚下，正常走要一个多时辰。他跑了不到半个时辰

但天还是快亮了

慈雨在山脚下找了一个山洞，洞口朝北，阳光照不进来

他蹲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慢慢变亮

哪怕不是为了无惨，这一刻他也有了想要蓝色彼岸花的冲动，他想在阳光下走动，不然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光涌过来，照在洞口外面一寸远的地方，慈雨往后挪了挪，整个人缩进阴影里

他靠着洞壁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洞里很安静，水滴从洞顶渗下来，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他闭上眼睛，可一闭眼就想起那个女人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说话的声音，她端上来的那碗红豆汤

“小弟弟，你又来了。”

“慢慢吃，不着急。”

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洞里全黑了

慈雨站起来，甩了甩手，走出山洞，他往镇子走，镇子不大，街上还有人在走，三三两两，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

他记得那家店的位置，第二条巷子左拐，走到底，右拐。走过很多次那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

拐过最后一个弯，他看到了那家店

门面没变，还是那扇木质的推拉门，还是那块写着“甘味処”的灯笼，红色，挂在门右边，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但里面的样子变了。柜台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墙上多了几张画，桌子多了，椅子也多了，看起来生意比之前更好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慈雨相见的那个人。是一个男人，深蓝色的和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桶水，往门口的花盆里浇，花盆里种的是牵牛花，紫色的，开得正盛

男人浇完花，把水桶放下，转身走进店里，然后他看到了她，那个女人的孩子

一个年轻女人从店里走出来，十七八岁的样子，浅粉色的和服，头发用木簪挽在脑后，她的脸不大，五官清秀

和那个女人很像

慈雨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她怀孕了。肚子微微鼓起来，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用手扶着腰，步子很小，很慢

那个男人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面凉。”

“不凉。”但她还是拢了拢外套

“你坐下，我来收拾。”

“我没事的……”

“坐下！”

女人看了他一眼，笑了，她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肚子上，仰头看了看天

男人转身走进店里，开始收拾桌子。他把碗碟摞在一起，用抹布擦桌子

慈雨看着他们的交流，没什么特殊的，但可以看出来她很幸福

那他还应该当面将伤疤再次揭露吗？

不，没必要了，就让一切烂在肚里，随时间一同消逝吧

慈雨抬脚正要走，男人突然抬起了头，看到了慈雨，慈雨也看向他

女人察觉到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男人说，“你坐着，我去把碗洗了。”

他端着碗碟走进店里，女人看了一眼慈雨的方向，皱了皱眉，没看到什么。因为慈雨已经退到了更深的阴影里

慈雨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袖子里，他等那个男人出来，他认为那个男人绝不是一般的人

过了一会儿，男人出来了，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衣服，腰间多了一把刀，是日轮刀

男人走到街上，朝慈雨的方向走过来，慈雨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街中间

“你是谁？”男人问，语气不凶，但也不客气

慈雨没回答，反而抛出新的问题“你是鬼杀队的？”

见男人没反应，反而满脸疑惑，仿佛没听过这个名词，慈雨只好换个问题“你是她丈夫？”

男人的表情动了一下，瞳孔缩了一点，眉毛压了一点“你认识她？”

慈雨想了想“不认识！”

他看了一眼店门口，那个女人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肚子上，仰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天空

“她长得很像她母亲。”慈雨说

男人的手从身侧移到了腰侧，指尖搭在刀柄末端。拇指扣在刀镡上，食指和中指夹着刀柄末端

“是你杀了她的母亲？！”这次声音低了一些，语气更沉，也更加愤怒

他记得当她怀孕高高兴兴地回到这里想告诉母亲好消息时，推开门只看到了满地的鲜血，邻居告诉她她的母亲不幸被鬼杀了

当时的她几近崩溃，一下子就昏了过去，那段时间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几乎不吃不喝，精神涣散，自己一直默默陪伴，用了好久才让她恢复活力

而面对男人几近肯定的质问，慈雨没有否认

见慈雨没有反应，男人更加愤怒“你个恶鬼！”

日轮刀已经出鞘，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