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言

年段期中考总结大会在报告厅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各个班级从不同的出口涌出来，走廊里挤满了人。卢卡和安德鲁、艾格、维克多、伊索一起从侧门走出来，混在人流里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卢卡走在最前面，棕色的头发扎成的小辫子在肩头轻轻晃着，他的步子和平时差不多，不快不慢，手里拿着一本刚发下来的物理竞赛辅导书。安德鲁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两个人刚才在报告厅里脱下来的外套。艾格走在后面，两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淡淡地看着前方。

议论声从他们身后传来，不大，但在走廊的嘈杂里格外清晰。

“看，那就是那个物理段一。”一个男生的声音，压低了，但没压低到哪儿去。

“怎么做到考满分的？天赋怪吧。”另一个声音接上来。

“他的爸爸听说也是物理学家，还和出卷老师阿尔瓦是好朋友呢。”

“难怪，原来和出卷老师关系好哇。”

“喂，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安德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去看卢卡。卢卡的脸上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平时走在路上的样子，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听一个和他无关的对话。但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在裤缝旁边微微泛白。

“你们，说话注意点。”艾格转过身，朝那几个人说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抬高的冷，让那几个议论的人同时噤了声。他们看了一眼艾格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卢卡的方向，然后快步溜走了，混进走廊尽头的人群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没事，你当风声罢了。”维克多走到卢卡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卢卡能听见。

“我没事。”卢卡笑笑。他把那本竞赛辅导书往胳膊底下一夹，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艾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跟上了队伍。安德鲁走在他旁边，把外套递给他，他接过去搭在臂弯里。五个人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大课间的时候，卢卡没有在教室里。

他一个人走出了教学楼，沿着操场边那条种着梧桐树的小路慢慢走着。秋天已经深了，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的碎裂声。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刚才报告厅里那几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在意。那些话他听过很多次了，从小到大——他爸是赫尔曼·巴尔萨，那个研究永动机的“怪人”，那个被一些人嘲笑、被另一些人尊敬的物理学家。他从小就知道，别人看他的眼光里总带着一些附加的东西。但他不在乎。他一直觉得，只要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够了。

可今天那几句话，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卡在了某个地方，没像往常那样被甩出去。

他走到操场看台后面的那片空地，那里平时没什么人。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把竞赛辅导书放在膝盖上，翻开，但没有看。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书页翻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几个正在跑步的同学，脑子里那些话还在转。

他没坐多久。几个男生从看台另一侧绕了过来。卢卡认得他们——同年级的，不同班，平时在走廊里见过几次，没说过话。他们看到卢卡坐在那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走了过来。

“哎，这不是物理段一嘛。”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说，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那种玩笑里带着刺，“一个人坐这儿干嘛？不用去找你爸和阿尔瓦老师再对对答案？”

卢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考满分了不起啊，”另一个男生接话，“谁知道是不是提前看过卷子。”

“就是，和出卷老师关系那么好，谁知道呢。”

卢卡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把书合上，站起来。那几个人比他高一些，也比他壮一些，但他没有往后退。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怎么，还不服气？”最前面那个男生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看台入口的方向传来。不高，但很清楚。那几个人同时转过头去。阿尔瓦站在看台边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叠卷子，大概是刚从某个班下课回来，正好路过这里。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人，又看了一眼卢卡，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那种安静本身就让那几个男生的气焰矮了一截。

“午休时间不回教室，在这里做什么？”阿尔瓦问。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那几个人没有回答。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低着头从阿尔瓦身边经过，快步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了。阿尔瓦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操场拐角，然后走到卢卡面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两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那片空旷的操场，远处有几个上体育课的班级正在跑步，哨声被风吹得时远时近。

“他们说的话，”阿尔瓦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别放在心上。”

卢卡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跑道，看着那些正在跑步的人影从弯道转到直道，又消失在下一个弯道后面。

“你的成绩是你自己考出来的。”阿尔瓦说，“每一分都是。我出卷子的时候不知道谁会来考，我也不知道谁会考满分。你考了满分，是因为你会做那些题。不是因为你是赫尔曼的儿子，也不是因为你和我的关系。我对你的帮助，是作为一个长辈，而不是老师。”

卢卡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本竞赛辅导书。封面上的字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哑光。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阿尔瓦站起来，“回去吧。下午还有课。”

卢卡也站起来，把那本书拿在手里。他跟着阿尔瓦走下看台，朝教学楼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阿尔瓦停了半步，侧过头来看他：“你爸要是知道有人这么说你，他会不高兴的。”

卢卡抬起头来看他。

“但他也会告诉你同样的话。”阿尔瓦说，“他说过，物理不会撒谎。你解出来的题不会撒谎，你竞赛的成绩，不会撒谎。”

卢卡看着他的侧脸。阿尔瓦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教学楼的方向，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仍然认真对待的事情。卢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教学楼。

这件事没有到此为止。

阿尔瓦当天下午把这件事向德育处反映了。美智子老师得知之后，又亲自去了一趟德育处，和主任说明了情况。那几个男生被叫去谈话，写了检讨。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全校广播里念了一份处分通报，那几个人的名字没有被直接念出来，但年段里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当天下午，他们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旁边，当着来往同学的面，念了一份公开检讨。

卢卡没有去看。他坐在教室里，翻着那本竞赛辅导书，安德鲁坐在他旁边做着课外题，艾格在另一边翻着一本画册，维克多和伊索在靠窗的位置小声讨论着什么。教室外面公告栏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经过的脚步声和低语，但那些声音离他们很远。卢卡的笔在草稿纸上移动着，把一道题的最后几步演算写完，然后合上书，把笔放回笔袋里。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他伸出手，把桌子边缘那本被风吹得翻了几页的辅导书合上，压好。然后他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呼了一口气。

“没事了？”安德鲁在旁边问，声音很低，没有抬头。

“没事了。”卢卡说，笑了笑，露出他那颗小虎牙，“你们等我拿冠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