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级运动会在周末,整座城市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开幕式花絮,地铁站广告牌换上了运动员的巨幅海报,街边的小店门口挂着"为健儿加油"的红色横幅。而在欧利蒂丝中学男生宿舍楼的一间房间里,气氛比外面的体育场还要紧张。
奈布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膝盖上摊着一包已经开封了的薯片。诺顿坐在他同侧的床上,手里拿着一瓶可乐,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沿着塑料纹路慢慢往下滑。宿舍的门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投影仪的光在正对着床铺的那面幕布上投出一个明亮的矩形——他们花了好久才把幕布挂到威廉的的床帘上。
桌子上摆着威廉私藏的小零食,当然,是被奈布他们翻出来的——薯片、辣条、坚果、巧克力——堆得像一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山。
"关灯关灯。"奈布指挥道。
诺顿下床,伸手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宿舍陷入黑暗,只有投影仪的光在墙上投出蓝白色的、正在倒计时的画面。画面中央的数字从十跳到九,从九跳到八,奈布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屁股,薯片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觉得威廉能赢吗?"奈布问,声音里有种刻意压低的兴奋,怕吵到隔壁宿舍的人温书。
诺顿把可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投影画面上:"他要是输了,这包薯片就归你。"他指了指奈布手里的袋子。
奈布低头看了一眼薯片,又看了一眼诺顿,嘴角弯了弯:"你这么信他?"
"他训练的时候跑断过两根鞋带。"诺顿说,"断了还在跑。"
投影画面上的倒计时归零,直播信号切入了体育场现场。橄榄球比赛开始了。
绿茵场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摄像机从高处俯拍,十一人对十一人的阵型在草坪上展开,像两股正在蓄力的潮水。镜头推近,威廉在人群中的身形格外显眼——188的身高,宽阔的肩膀把球衣撑得满满的,露出的手臂线条在阳光下像被刀刻过的岩石。他的脸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圆润的脸颊让他在那些棱角分明的队友中间显得有些稚气,但当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盯着对面的防线时,那种属于运动员的专注和狠劲从他身上漫出来,让人很难再把注意力放在他的长相上。
奈布把薯片放下了。他往投影的方向凑了凑,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威廉在跑,他的脚步在草坪上踩出一串急促的、有力的声响——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草皮在他的鞋底被压下去又弹起来,留下一个接一个浅浅的印记。对面的防守队员试图拦住他,一个,两个,三个——威廉的肩膀微微一沉,重心向右偏了半寸,第一个防守队员扑了个空;他的手臂抬起,挡开了第二个伸过来的手;第三个追上来的瞬间,他已经把球传了出去,然后他重新加速,朝前方的空档跑去。
球又回到了他手上。这一次距离终点线更近了。他的腿像两台被加满了油的发动机,步幅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风把他球衣的下摆吹起来,露出精瘦的腰腹。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在追赶,但他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锁在终点线上,锁在那一小片白色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区域上。
冲线。
他的身体越过那条线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托起,而是那口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他的速度慢慢降下来,步子从冲刺变成了慢跑,从慢跑变成了走。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在草坪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的队友从后面冲上来,有人拍他的背,有人拽他的手臂,有人在吼什么——他听不太清楚,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和进球的节奏一个频率。
"赢了!"奈布从床上蹦了起来。薯片袋子被他带翻在床单上,几片薯片掉出来,他顾不上捡,眼睛还盯着投影画面,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赢了赢了赢了!威廉那个最后冲刺——你们看到了吗——他最后那个变速——绝了!"
诺顿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但他靠在床边的姿态明显比刚才松弛了很多,像一根被放松了的弦。他伸手拿起桌板边的那瓶可乐,喝了一口。
奈布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地点着。他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抬头对诺顿说:"我告诉他了,我说我们看了,我说他太帅了。你猜他会不会理我?"
"他现在应该在接受采访。"诺顿说。
话音还没落,奈布的手机就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把屏幕转向诺顿:"他回了。"
屏幕上是一条简短的消息:
"那必须的!"后面跟了三个表情——一个咧嘴笑的小黄脸,一个竖起大拇指的手,还有一个圆滚滚的橄榄球。
奈布低头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很快:
"有镜头在拍你呢,我们看见你那傻笑的样儿了。"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投影。直播画面里,镜头正跟着威廉从赛场走向休息区。威廉走在球员通道里,肩膀上的汗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他的右手拿着手机,左手用毛巾擦着汗湿的头发。他低头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很明显的——他的唇角向上扬了一下,他的眼睛弯了一下,那种弯不是被什么东西逗笑的弯,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一个人收到了某条他一直在等的消息之后才会有的、从心里涌上来的弯。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了跟拍的镜头。他愣了一下,然后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大大的,稳稳的,和他的手掌一样宽厚。
奈布在宿舍里笑出了声。
"你看到了吗?他那个表情——"
"看到了。"诺顿说。
"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在想——"
"在想你说他傻笑的事。"
奈布靠在床柱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薯片碎片从他膝盖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他没顾得上。
"赢了!"诺顿突然说了一句。
奈布的笑声停了一下:"什么什么?"他凑过去,看到诺顿的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板球决赛的直播画面。画面里的球员们跑在一起,有人趴在地上,有人仰天大叫,队友抱成一团,替补席上的教练把战术板扔上了天——那是夺冠之后的、满到溢出来的、不加修饰的狂喜。
"甘吉赢了。"诺顿说。
奈布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抓起手机,飞快地给威廉发了一条消息:"甘吉赢了!板球决赛!也是冠军!你们俩今天是商量好了是吧?!"
消息刚发出去,宿舍里还没安静三秒,投影画面上的橄榄球休息区镜头里就出现了变化——威廉原本正在喝水的动作被打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放下水杯,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身边那个正在和他说话的工作人员都愣了一拍。
镜头跟着他。
威廉跑过球员通道,跑过连接体育场各个场馆的空中走廊,跑过了两扇半开着的门。他的运动鞋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和刚才在赛场上冲刺的速度几乎不相上下。他穿过了一片正在散场的人群,有人认出他来想和他打招呼,但他摆了摆手,没有停下。
板球场地在一号馆的西侧。
甘吉站在场地中央,手里还拿着那个刚刚被队友们摸过无数遍的冠军奖杯。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五官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得像是被谁用细笔重新描过——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嘴角那个克制的、属于甘吉式的、不会太张扬但也不会被忽略的弧度。他的队友们围在他身边,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已经拿手机开始自拍了。
威廉出现在场地入口的时候,甘吉正好抬起头来。
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他们的目光交汇了。威廉还喘着气,胸口起伏着,脸上因为奔跑又泛起了那种圆润的、不太符合他运动员身份的红。但他笑着——那种和刚才在镜头前比大拇指时一模一样的、安静的、从心里涌上来的笑。
甘吉也笑了。他的笑容比威廉收敛一些,但他的眼睛里也亮着光,那种"我们都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的光。
威廉穿过人群,走到甘吉面前。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整个场馆的光都集中在那个区域——两个刚刚分别拿下国家级赛事冠军的人,一个橄榄球前锋,一个挺拔的板球队队员。站在颁奖台最高的位置上,金色的奖牌在胸前闪光,顶灯的光落在两个年轻的、被汗水和笑意洗过的面孔上,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开了一扇窗,把最好的那束光照在了他们身上。
观众席的掌声像海潮一样。体育场的穹顶被震得嗡嗡作响。
威廉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甘吉。甘吉也在看着他。两个人什么都没说,然后并肩站在了冠军领奖台的最高一级上,面对着那片为他们亮起的闪光灯和欢呼声。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奈布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这简直了"的、有笑意的感叹:"他们是商量好的吧?"
诺顿没说话,但他看着投影画面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
奈布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投影画面拍了一张照——两个站在领奖台上的、正在被灯光和掌声包围的人,侧脸在金色的光线里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打字,发了一条消息出去,艾特了两个名字。
"恭喜两位冠军!很精彩!”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他收到了两条回复。
一条来自威廉:一个哀嚎的表情,后面跟着"你把薯片吃完了吧"。
一条来自甘吉:“那必须的!”
奈布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碎屑的薯片袋子,又看了看桌上那瓶被诺顿喝掉一半的可乐,然后抬起头,和诺顿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觉得我们可能要挨打了。"诺顿说。
奈布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挨打也得等他们回来。"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傍晚的、金黄色的光。投影画面的最后一帧定格在颁奖台上,两个人并肩站立,奖牌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奈布把最后几片薯片碎片倒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诺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