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的时候,白夜又在院子里蹲了很久。不是在看桃树——桃树还没什么动静,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画。他在看墙根下的草。那些枯黄了一整个冬天的草,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嫩绿的,浅绿的,带着一种刚来到这个世界才有的、怯生生的姿态。白夜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株刚冒头的小草,草叶颤了一下,像是在躲,又像是在打招呼。
“殷无极。”
“嗯。”
“草绿了。”
殷无极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盆要洗的菜。“嗯,绿了。”
白夜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殷无极身边,低头看了看那盆菜——是菠菜,前天从镇上买的,根上还带着泥。他伸手揪下一片菠菜叶,塞进嘴里。
殷无极看着他。“还没洗。”
白夜嚼了嚼。“没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殷无极沉默了片刻,把那盆菠菜端走了。白夜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尾巴。殷无极洗菜他就在旁边看着,殷无极切菜他就在旁边递刀,殷无极炒菜他就在旁边递盐。
“殷无极,你今天炒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炒什么我吃什么。”
殷无极没有回答,但锅里多放了一把白夜爱吃的木耳。白夜看到了,弯起嘴角,没有说什么。
开春后,白夜开始忙起来。他在后院翻了新的地,撒了新的种子,每天早起浇水、施肥、拔草,忙得脚不沾地。殷无极有时候会来帮忙,但大部分时间都是站在屋檐下看着白夜忙。不是不想帮,是白夜不让。
“你让我自己来,”白夜蹲在地垄边,头都没抬,“我喜欢种菜。种菜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就想着菜。菜不会说话,不会提要求,不会让你渡它。你给它浇水它就长,你不给它浇水它就蔫,简单。”
殷无极看着白夜的背影。“那我做什么?”
白夜想了想。“你做饭。你劈柴。你修屋顶。你陪我。”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如果不是院子里安静,殷无极可能听不到。他听到了。
“好。”
四月初,桃树终于有了动静。枝头上冒出了一些粉红色的小点,起初只有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白夜是第一个发现的,那天早上他照例去看桃树,目光扫过枝条时忽然顿住了,凑近看了看,然后猛地转身跑进屋。
“殷无极!殷无极!桃树长花苞了!”
殷无极正在叠被子,被白夜拽着袖子拉到了院子里。白夜指着桃树枝头那些粉红色的小点。“你看!花苞!昨天还没有的!今天早上突然就有了!”
殷无极看了看那些花苞。
“是花苞。”
“我就说嘛!它记得!它记得要开花!”白夜蹲在桃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苞,笑得像个孩子。“殷无极,你说它会开多少朵?”
“不知道。”
“十朵?二十朵?”
“可能。”
白夜看着那些花苞,眼睛亮亮的。“不管多少朵,都是好的。”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些花苞,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怎么不摸了?”殷无极问。
“怕摸坏了。它们还那么小。”白夜把手收回去。
殷无极看着白夜小心翼翼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从那以后,白夜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桃树。花苞一天天长大,从米粒变成黄豆,从黄豆变成花生,颜色也越来越深,从粉白变成了粉红。白夜每天都要数一遍——今天多了一朵,明天又多了一朵,最多的时候有三十多朵。
“殷无极!今天又多了两朵!”
“嗯。”
“你看这朵,最大的这朵,明天会不会开?”
殷无极看了看那朵最大的花苞,花瓣已经微微张开了,能看到里面更深色的花蕊。“明天会开。”
白夜蹲在树下看了那朵花苞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土。“殷无极,明天早上我们早点起来,看它开。”
“好。”
那天晚上,白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翻身翻到第三次的时候,殷无极开口了。
“睡不着?”
“嗯。在想那朵花。”
“明天会开的。”
“我知道。但我怕错过。”白夜侧过身面朝殷无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殷无极,你说花开的时候,有没有声音?”
殷无极想了想。“没有。”
“我觉得有。”白夜看着殷无极的脸,“很小的声音,像‘啵’的一下,不仔细听听不到。但如果你在听,你就能听到。”
殷无极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覆上了白夜的眼睛。“睡吧。明天早点起,听花开的声音。”
白夜弯起嘴角。“嗯。”
第二天天还没亮,白夜就醒了。他轻轻拿开殷无极覆在他眼睛上的手——那只手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只是力道轻了一些。白夜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袍,蹑手蹑脚地走出门。
天边刚有一丝鱼肚白,院子里的桃树在晨光中显得黑黢黢的。白夜走到树下,找到那朵最大的花苞。花苞比昨天又张开了一些,花瓣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里面一点深粉色的花心。白夜蹲下来,仰着头看着那朵花苞,等了不知多久,晨光从院子东边的墙头漫过来,照在桃树上。
那朵花开了。
没有“啵”的一声,没有任何声音。但白夜看到了——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先是外面的一片,然后是里面的一片,再里面的一片,像一个人在慢慢地、犹豫地张开双臂。晨光落在花瓣上,把粉色的花瓣照得几乎透明。
白夜蹲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朵花。眼眶红了。
“开了。”他轻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殷无极走到他身后,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朵花在晨光中安静地开着,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你听到了吗?”白夜轻声问。
“听到什么?”
“花开的声音。很小,‘啵’的一下。”
殷无极沉默了片刻。“听到了。”
白夜转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你骗人。没有声音。”
殷无极看着白夜的眼睛。“你说有,就有。”
白夜看了他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惊飞了桃树上的一只早起的小虫。小虫嗡嗡嗡地飞走了,那朵花还在开着,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那天上午,白夜搬了把椅子坐在桃树下,仰着头数花。殷无极从屋里出来,看到白夜仰着脖子的样子,回去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脖子后面。
“谢谢。”
“不用谢。”
白夜继续数花。“……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一……咦,我刚才数到多少了?”
“三十一。”
“哦。三十二、三十三……”
殷无极站在他身后看着白夜的头顶,银白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有几缕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轻轻飘着。殷无极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白夜耳后。
白夜没回头,但弯起了嘴角。“殷无极。”
“嗯。”
“你说,桃树会记得今天吗?”
“会。”
“你怎么知道?”
“你记得,它就记得。”
白夜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白夜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殷无极的脸。
“殷无极,你这个人。”
“嗯。”
“比桃树好看。”
殷无极嘴角动了一下。“……不像。”
“像的。都好看。”
殷无极沉默了片刻。“你好看。”白夜怔了一下,耳尖慢慢泛起了红色,转回头继续数花。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殷无极,你说我数到多少了?”
“三十六。”
“哦。三十七、三十八……”
殷无极站在白夜身后,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桃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白夜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殷无极伸出手,轻轻拂去白夜肩头的花瓣。
白夜没回头,但他伸手握住了殷无极的手。十指相扣。
“殷无极。”
“嗯。”
“明年还一起看桃花。”
殷无极握紧了他的手。“好。每年都看。”
白夜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阳光从桃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桃树还在落花,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他们头顶、肩膀、交握的手上。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