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长得比白夜预想的快。种下去的时候不过拇指粗细,到了夏天,主干已经长到手腕粗了,枝叶也繁茂起来,在院子里撑开一把绿色的小伞。白夜每天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有时候浇水,有时候施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脸上。
殷无极有时候会站在屋檐下看着白夜看树。那个画面很简单——一个人,一棵树,一片阳光。但他可以看很久。久到白夜从树下走回来,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殷无极,你在看什么?”
“看你。”
白夜怔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看我干什么?”
“好看。”
白夜的耳朵彻底红了。她低下头,快步走进屋里。殷无极站在屋檐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白夜哪里都不去,就待在屋里。殷无极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凉棚,用竹竿和苇席,遮住午后最毒的太阳。白夜搬了把竹椅坐在凉棚下,手里捧着那本从镇上淘来的游记,翻来覆去地看,已经看了好几遍了。殷无极在旁边劈柴,斧头起落,节奏平稳。
“殷无极。”
“嗯。”
“你说那个书生沈青,现在走到哪里了?”
殷无极想了想。“可能往北走了。夏天往北走凉快。”
白夜翻了一页书。“不知道他有没有在书里写我。”
“写了。”
白夜抬头。“你怎么知道?”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他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他在里面写字。”
白夜怔了一下。“你偷听他写字?”
“不是偷听。是路过。”
白夜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路过路过他房间门口,听到他在里面写字?”
“嗯。他写字声音很大。”
白夜沉默了。
“殷无极,你这个人。”
“嗯。”
“你就是在偷听。”
殷无极低下头,继续劈柴。没有否认。
白夜忍不住笑了。“他说我什么了?”
殷无极沉默了一下。“他说你是好人。”
白夜等了等。“……没了?”
“没了。”
白夜看着他。“殷无极,你是不是在骗我?”
“没有。”
白夜又看了他几秒。殷无极的表情滴水不漏。“好吧。”白夜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嘴角弯着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殷无极劈柴的动作依旧平稳。他没有告诉白夜——沈青那晚写了很多,写她看病不要钱,写她蹲在巷口救一只小猫,写她笑起来眼睛像星星,写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
殷无极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在心里记了下来。
他不需要告诉白夜,因为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话再说一遍。
七月的时候,白夜在后院种的菜大丰收。黄瓜结得满架都是,又粗又长,翠绿翠绿的,看着就脆生生的。西红柿也红了一大批,挂在藤上像一盏盏小灯笼。豆角多得吃不完,白夜学着晒成干豆角,挂在屋檐下,一排排的,像绿色的帘子。
白夜摘了一筐黄瓜,打算腌咸菜。她不会腌,殷无极也不会,两个人对着那筐黄瓜沉默了很久。
“要不……去问问隔壁的大婶?”白夜说。
殷无极沉默了一下。“你去。”
“你为什么不去?”
“我不会说话。”
白夜看着他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我去。”
白夜端着一盆黄瓜,去隔壁借了半块姜、两头蒜,还学来了腌咸菜的方子。回来的时候,殷无极已经把黄瓜洗好切好了,条条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盆里。白夜按照方子调了盐水,加了姜片、蒜瓣、花椒、干辣椒,把黄瓜条泡进去,封好口,放在阴凉处。
“殷无极,你说能成吗?”
“能。”
“你怎么知道?”
“你做的都能成。”
白夜看着他,弯起嘴角。“殷无极,你这个人。对我是不是太有信心了?”
殷无极看着她。“你不是需要我才有信心。你本来就能做到。”
白夜的眼眶微微发红。她低下头,看着那盆正在腌制的黄瓜,沉默了很久。“殷无极,你知道吗。我以前当圣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对我有信心。但他们不是对我有信心,是对天道轮回圣子有信心。他们觉得我不会失败,不会犯错,不会让他们失望。”
“但你不是。你对我有信心——不是因为我是天道轮回圣子。是因为我是白夜。”
“你相信的不是天道轮回圣子。你相信的是我。”
殷无极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白夜的手背。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
白夜弯起嘴角。“所以这盆黄瓜一定会成功的。因为是你说的。”
殷无极看着她。“嗯。”
十天后,咸菜开坛了。白夜夹出一根尝了尝,嚼了嚼,停了停,又嚼了嚼。
“殷无极。你尝尝。”
殷无极尝了一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有点咸?”白夜问。
“有点。”
白夜低头看着那盆咸菜。“……没事。下次少放点盐。”
“嗯。”
白夜把那盆咸菜封好,放在角落里。她没有扔掉。这是她和殷无极一起做的第一坛咸菜——咸了点,但没关系。下次会更好。下下次会更好。他们有很多个下次。
八月十五,中秋节。
白夜早早地就开始准备。她从镇上买了月饼模具,红豆沙、五仁、莲蓉馅料,还有糖浆和碱水。她要自己做月饼——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做过月饼。
“殷无极,你会做月饼吗?”
“不会。”
“那我们学。”
殷无极看着摆了一桌的材料。“你确定?”
“确定。不就是把馅包进皮里,用模具一压,烤一烤吗。能有多难?”
能有多难?
白夜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月饼——皮破了,馅漏了,模具压出来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像一团被踩过的泥巴。殷无极看着那团“泥巴”。
“像什么?”
白夜沉默了一下。“……像你上次画的桃花。”
殷无极沉默了片刻。“不像。”
“像的。”
“不像。”
“像。都是圆圆的一团。”
殷无极看了看那团月饼,又想了想自己画的桃花。“……嗯。”
白夜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就趴在了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殷无极看着她的后脑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再来一次。”
白夜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笑出来的。“好。再来一次。”
第二次,皮没破。第三次,馅没漏。第四次,模具压出了清晰的花纹。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他们做了整整一个下午,做了一大堆月饼,圆的、方的、花的、月牙形的,堆了满满一盘子。
白夜拿起那个“第一号”——那团踩过的泥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殷无极。”
“嗯。”
“这个我们留着自己吃。”
“好。”
“不许给别人吃。”
“好。”
“尤其不能让沈青看到。他会写进书里。”
殷无极看着白夜,嘴角弯了起来。“好。”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放上月饼、葡萄、石榴和一壶茶。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桃树上方,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把整座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白夜靠在殷无极肩上,嘴里嚼着那团“泥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殷无极。”
“嗯。”
“你说,月亮上有人吗?”
“有。嫦娥,吴刚,还有一只兔子。”
白夜转头看着他。“你见过?”
“见过。”
白夜张了张嘴。“……真的假的?”
殷无极看着她。“你猜。”
白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殷无极,你是不是在逗我?”
殷无极的嘴角弯了一下。“嗯。”
白笑出了声。“你这个人!你什么时候学会逗人了?”
殷无极想了想。“可能是跟你学的。”
白夜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月光下回荡,惊飞了桃树上栖息的一只小鸟。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到屋顶上,歪着头看着这两个人,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白夜笑够了,重新靠回殷无极肩上,伸手拿了一个五仁月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殷无极。
“殷无极。中秋节快乐。”
“中秋节快乐。”
白夜嚼着月饼,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灯笼,挂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月光落在桃树上,桃树的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霜。它还没有开花,但它的枝叶在月光中安静地舒展着,积蓄着力量,等待来年的春天。
白夜看着那棵桃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殷无极。等到桃树开花的时候,我们在这里坐一夜好不好?看花,看月亮,看到天亮。”
殷无极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
“好。”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