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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续)

这一世不装了

殷无极到底还是松手了。不是因为货郎的眼神,是因为白夜的肚子叫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白夜面无表情地捂住肚子,殷无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直了。

“饿了?”殷无极问。

“没有,”白夜说。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殷无极没有再问,转身往客栈方向走。白夜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午饭是殷无极做的。白夜本来想在客栈大堂吃,殷无极看了一眼菜单,皱了皱眉,说“我来做”,就径直走进了厨房。客栈老板张了张嘴,想要阻止——客栈的厨房不能让客人随便用——但殷无极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板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让出了灶台。

白夜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托着腮,看殷无极系上围裙——围裙是老板娘的,碎花的,粉红色,殷无极系上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白夜的嘴角倒是抽了一下,忍住了没笑。

殷无极做菜和他做别的事一样,专注、利落、一丝不苟。切菜的刀工精准得不像一个魔主,倒像做了几十年厨子的老师傅。白夜看着他的手起刀落,忽然想起了什么。

“殷无极,你以前是不是专门学过做菜?”

“嗯。”

“哪一世?”

“第七世。你在山上的寺庙出家,我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山上伙食不好,你每个冬天都瘦。我跟村里一个老婆婆学了做素斋,做好放在寺庙门口,你早上开门就能看到。”

白夜想起来了。第七世,他是一个小沙弥,每天清晨打开寺门,总能看到门口放着一个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素斋。他问过师兄是谁放的,师兄说不知道,可能是山下的善信。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路合掌念了一声佛,把食盒拿进去,和师兄弟们分着吃了。食盒每天都会出现,风雨无阻,整整十年。

他从来不知道送食盒的人是谁。

白夜低下头。“你就在山脚下住了十年?”

“嗯。”

“每天都做?”

“嗯。”

“下雨天也做?”

“下雨天食盒上面会盖一块油布,不会淋到。”

白夜的声音低了下去。“冬天呢?冬天山路不好走吧?”

“还好。摔过几次,食盒没摔。”

白夜的眼眶红了。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殷无极,你这个人,真的……”

殷无极正在炒菜,头都没回。“真的什么?”

白夜张了张嘴,想说“真的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真的会做饭。”

殷无极的铲子顿了一下。“……谢谢。”

白夜笑了。眼眶还是红的,但笑了。

午饭是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豆腐、糖醋藕片、香菇菜心,外加一碗番茄蛋花汤。全是素菜,但每一道都做得精致,颜色搭配得也好看,红是红,绿是绿,白是白,摆在桌上像一幅画。

白夜拿起筷子,把每道菜都尝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殷无极。

“怎么了?不好吃?”殷无极问。

白夜摇了摇头,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急,像饿了很久,又像怕这顿饭吃完了就再也吃不到了。

殷无极没有说话,把自己面前的红烧豆腐推到白夜那边,又把汤碗往他面前挪了挪。白夜吃到第三碗饭的时候,终于慢了下来,夹了一块藕片,在嘴里慢慢嚼着,看着窗外的天空。

“殷无极。”

“嗯。”

“我们在这里住一阵子吧。”

殷无极正在收拾灶台。“多久?”

白夜想了想。“不知道。住到想走的时候。”

“好。”

白夜放下筷子,看着殷无极的背影。碎花围裙系在他腰上,居然不显得滑稽,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违和感。像一把杀人的刀被用来切菜,像一朵开在深渊里的花。

“殷无极。”

“嗯。”

“围裙挺好看的。”

殷无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碎花围裙。“……闭嘴。”

白夜笑了,笑得弯下了腰,额头差点磕在桌沿上。殷无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转回头,继续收拾灶台。

那天下午,白夜去找客栈老板谈长住的事。老板很痛快,说后院有间空房,平时不住人,收拾一下就能住,租金一个月二两银子。白夜说好,回头找殷无极要银子,殷无极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数出二两碎银,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两位客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夜看着他。“您讲。”

老板看了看白夜,又看了看殷无极,压低声音。“镇上的人……嘴碎。您二位的……关系,可能会有人说闲话。您别往心里去。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白夜看着老板那张圆乎乎的、笑眯眯的脸,忽然笑了。“谢谢您。”

老板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他们搬进了后院的那间空房。房间不大,比楼上的客房还小一些,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外是一小片空地,长满了杂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白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空地。“殷无极,这里可以种菜。”

“种什么?”

“不知道。白菜?萝卜?你喜欢吃什么?”

殷无极想了想。“你种的都行。”

白夜转头看了他一眼,殷无极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什么肉麻的话,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只要你种的,不管是白菜还是萝卜,都是我想吃的。

白夜转回头,看着窗外那片杂草。“那明天翻地。”

“好。”

床只有一张。殷无极说“我睡地上”,白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晚上洗漱完,白夜躺在床上,殷无极打了地铺,躺在地上,盖着一床薄被。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白夜翻了个身,面朝床沿,看着地上的殷无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殷无极。”

“嗯。”

“地上凉吗?”

“不凉。”

“硬吗?”

“不硬。”

白夜沉默了一会儿。“你上来睡吧。”

殷无极睁开眼睛,偏头看向床上。白夜侧躺着,一只手伸出床沿,垂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来握住它。

殷无极看了片刻,坐起身,抱起被子,放到了床上,在白夜身侧躺下。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有些挤,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白夜能感觉到殷无极手臂的温度,温热的,像一个人形的暖炉。

“殷无极。”

“嗯。”

“你的手臂好热。”

“……我体温高。”

“我知道。”白夜把脸靠过去,贴在他的手臂上,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殷无极偏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白夜的肩膀。

“晚安。”他说。

白夜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均匀了,睡着了。殷无极又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天花板。窗外虫鸣声声,秋夜漫长,身侧是等了三千二百世的人的呼吸声。殷无极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慢慢沉入了梦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白夜买来了菜籽,在后院的空地上翻了土、撒了种、浇了水。他种菜的样子很认真,蹲在地垄上,用手指在土里戳出一个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轻轻拍实,像在给大地做针灸。

殷无极在旁边劈柴。斧头起落,木柴一分为二,堆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劈完柴又去修窗户——窗户的木框有些松了,关不严实,秋天夜里漏风。他用刨子把木框刨平,重新钉好,又用纸糊了窗纸。

客栈老板经过后院,看到殷无极在修窗户,愣了一下。“客官,这窗户……我本来想找人来修的。”

殷无极头都没抬。“没事。”

老板看着他腰间的斧头、手里的刨子、袖口的木屑,再看看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伤疤,默默地走开了。

菜籽发芽的那天,白夜蹲在地垄边上看了半天。那些嫩绿色的芽从土里钻出来,小小的,薄薄的,在风中微微颤抖,像是还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白夜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嫩叶,嫩叶颤了一下,又弹回来,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殷无极,你看,发芽了。”

殷无极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嫩芽。“嗯,发芽了。”

“你看这片叶子,是不是很像蝴蝶?”

殷无极看了看。“……不像。”

“像的。你看它的形状,两片对开的,像蝴蝶的翅膀。”

殷无极又看了看。“你喜欢就好。”

白夜笑了。“殷无极,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好看?”

殷无极沉默了片刻。“……差不多。”

白夜笑出了声,笑声在后院里回荡,惊飞了墙头上的一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屋顶上,歪着头看着这两个人,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种下去的菜籽长得很快。白菜、萝卜、小青菜,一片绿油油的,在后院里铺展开来,像一块绿色的地毯。白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菜,有时候蹲在地垄边拔草,有时候捉虫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菜,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殷无极有时候会在旁边劈柴,有时候会修修补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看着白夜看菜。

客栈老板从后门探头出来,看到这一幕,缩回头,对老板娘说:“那两个人又在后院了。”

老板娘在剥豆子,头都没抬。“人家付了租金的,爱在后院就在后院。”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老板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又缩回去了。

秋深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白夜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那个从杂货铺买的陶罐,罐子里装着新茶。茶是殷无极去镇上买的,不是什么好茶,粗枝大叶的,泡出来味道很浓,带着一丝苦涩,但回甘很足。

白夜喝了一口茶,看着满院的落叶。“殷无极。”

“嗯。”

“你说,我们能在这里住多久?”

殷无极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茶,沉默了一下。“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如果我不想走了呢?”

“那就不走。”

白夜转头看着他。“就在这里?一直?”

殷无极看着他的眼睛。“就在这里。一直。”

白夜看了殷无极很久,然后转回头,看着院子里的落叶,把陶罐捧在手心里,感受着茶水的温度透过陶壁传到指尖。

“好。那就不走了。”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窗外的虫鸣比前几天少了一些,大概是被秋风冻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的银子。

白夜侧躺着,背对殷无极。殷无极仰躺着,看着天花板。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白夜翻了个身,面朝殷无极。“殷无极,你睡着了吗?”

“没有。”

白夜伸出手,戳了戳殷无极的手臂。“你在想什么?”

殷无极偏头看着他。“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白夜愣了一下。“就这个?”

“嗯。”

白夜看着他。“……包子?”

“猪肉白菜的?”

白夜想了想。“换一种。今天早上看到街上有人卖豆沙包,看起来很好吃。”

“好。明天给你做豆沙包。”

白夜笑了,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殷无极。”

“嗯。”

“你真好。”

殷无极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覆在白夜露在被子外面的头发上,指尖穿过银白色的发丝,一片冰凉柔滑的触感。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在安抚一只终于肯靠近人的猫。

白夜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往殷无极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殷无极。”

“嗯。”

“我在想,以前那么多世,我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好呢。”

“因为你每一世都忘了我。”

白夜沉默了一下。“……也是。”

殷无极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稀疏了,秋风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殷无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白夜露在外面的肩膀。

“睡吧。”

白夜嗯了一声,把脸往殷无极肩窝里埋了埋,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均匀了。

殷无极没有睡。他看着天花板,听着白夜的呼吸声,感觉着肩膀上那一片温热的重量。窗外月光如水,秋夜漫长,身侧是等了三千年才等到的人。殷无极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明天要早起做豆沙包。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