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了七天后,他们到了一个叫青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比青云镇热闹许多。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贯穿整个镇子,两边是各色店铺——布庄、粮店、铁匠铺、当铺、茶馆、酒楼,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挽着篮子的,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
白夜站在街口,看着这片热闹的景象,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找个地方歇脚吧,”他说,“走了一上午,腿都硬了。”
殷无极扫了一眼街两边的铺子,目光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了一下。那家茶馆不大,门脸有些旧,但门口摆着几张干净的桌椅,有几个老人在那里喝茶下棋,气氛闲适。
“那家?”他抬了抬下巴。
白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点点头:“好。”
他们在茶馆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店小二跑过来,热情地擦着桌子,嘴里报着一串茶名。白夜听了一半,说:“来壶龙井,再来两碟点心。”
“好嘞!”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白夜环顾四周。茶馆里的人不少,大多是本地人,聊着家长里短。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在说今年的收成,靠窗的位置几个年轻人在谈论城里新来的戏班子,角落里一个说书先生正在整理桌上的醒木和折扇。
殷无极坐在白夜对面,背对着墙,面朝门口。这是他一贯的坐法——可以在第一时间看到所有进出的人。
白夜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茶馆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做某种评估。
“放松点,”白夜端起店小二刚送来的茶,吹了吹浮沫,“这里不会有人认识你。”
殷无极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不一定,”他说。
白夜抬眼看他。
殷无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白夜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茶碗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在担心什么?”白夜问。
殷无极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
“各位客官,今儿个咱们说一段新鲜事!”
说书先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中气十足,整个茶馆都听得清清楚楚。白夜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说书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握着折扇,醒木在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说这天界之上,有道宫一座,名曰轮回道宫。这轮回道宫中,有一位圣子,乃是天道轮回的化身,诸天万界敬仰的人物!”
白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殷无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不再敲碗沿了。
“这位圣子大人,生得那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头银发三千丈,九尾狐影震八方!那叫一个风华绝代,那叫一个不容亵渎!”
茶馆里的客人们发出一阵赞叹声。白夜低头喝茶,耳尖泛着极淡的粉色。
殷无极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可谁知道,”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压低,醒木轻轻一点,“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子大人,竟然被一个魔族拐跑了!”
茶馆里一片哗然。
“什么魔族?什么魔族?”有人急着问。
说书先生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吊足了胃口,才一拍醒木——
“深渊魔主!诸天万界头号通缉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殷无极!这位魔主大人,追了圣子三千二百世,每一世都被圣子忘记,每一世都从头再来。追到最后,这位魔主大人不干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高亢起来——
“他直接杀上轮回道宫,单枪匹马闯过三十六层护山大阵,跪在轮回道祖面前,说——‘把你徒弟还给我!’”
茶馆里炸开了锅。
“好家伙!这么猛?”
“然后呢然后呢?”
“轮回道祖能答应吗?”
白夜的茶碗停在嘴边,没有喝。
殷无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
说书先生得意洋洋地摇着折扇:“这轮回道祖是什么人物?天道法则的化身,诸天万界的祖师爷!他能答应吗?他当然不能!他老人家一挥手,就把这位魔主大人打出了道宫!”
“可这位魔主大人呢?打出去又回来,打出去又回来。来来回回三十六次,护山大阵都被他撞出了一个人形的窟窿!”
客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白夜慢慢放下茶碗,看向对面的殷无极。
殷无极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最后啊,”说书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起来,折扇也收拢了,“轮回道祖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魔性比天道还硬。’”
“‘罢了。我把圣子还给你。但他不再是天道轮回圣子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你还愿意吗?’”
说书先生停下来,环顾四周,在所有人的屏息等待中,缓缓开口——
“这位魔主大人说——‘我爱的从来不是天道轮回圣子。’”
“‘我爱的是白夜。’”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
“说得好!”
“这魔头倒是痴情!”
白夜低着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耳朵从耳尖一直红到了脖颈。
殷无极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说书先生的故事还在继续,但白夜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端起茶碗,一口气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
“走吧。”
殷无极抬眼看他:“点心还没上。”
“不吃了。”
“你刚才说饿了。”
“现在不饿了。”
白夜转身就走。
殷无极从袖中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走出茶馆的时候,说书先生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白夜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殷无极跟在后面,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
像风拂过琴弦。
白夜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瞪着殷无极。
“你笑什么?”
殷无极收起笑容,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没什么。”
“你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白夜瞪着他,殷无极平静地回望。
街上的行人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赶路。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两团。
白夜瞪了一会儿,发现殷无极的表情滴水不漏,什么破绽都没有。他泄了气,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殷无极的声音。
“白夜。”
“干嘛?”
“你耳朵还是红的。”
白夜猛地抬手捂住耳朵,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
殷无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白色背影,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他迈步跟上去。
没有再说一句话。
但他走路的姿势,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好像背负了三千二百世的重量,在这一刻,终于被人分走了一点。
那么一点。
足够让他走路的脚步,不再那么沉重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