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下来的知青年》

2.

黄土坡的晨光亮得早.天刚蒙蒙泛白.薄薄的白雾就贴着地皮缓缓散开.漫过层层梯田.漫过村口成片的老槐树.清冷的秋意裹着泥土的粗粝气息.填满了整座村落.

知青院坐落在村子最靠里的位置.是两间收拾得干净规整的土坯房.院子宽敞平整.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码放着整齐的干柴.屋檐下悬挂着晒干的玉米串与红辣椒.带着浓厚质朴的乡村烟火气.

昨天傍晚一行人安顿完毕.简单整理了行李铺盖.初来乍到的疲惫压得人抬不起精神.夜里睡得沉而安稳.可天未大亮.屋外零星响起的鸡鸣声、推门声、农具碰撞的轻响.就已经将寂静的清晨彻底唤醒.

城里长大的几个人.从未这般早起过.迷迷糊糊醒转时.眼底还带着浓重的倦意.浑身筋骨酸软.单单是昨日一路颠簸步行.就已经耗尽了大半体力.更别说往后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

屋内大通铺宽敞.七名知青分两边睡开.四名男知青靠里.三名女知青靠外.被褥都是村里统一配发的粗布棉絮.厚实暖和.却带着从未接触过的粗糙质感.与城里柔软精致的被褥截然不同.

昊缓缓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刚穿透薄雾.浅浅落进窗棂.落在土黄色的墙面上.明暗温柔.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浑身酸胀乏力.四肢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从小到大养在安稳干净的城里.读书生活.细皮嫩肉.从未受过这般劳累.短短一日.身体就已经发出了明显的吃不消的信号.

身侧的魅也缓缓睁眼.揉了揉眉心.低声叹了口气.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这么早.”

“睡不着了.”昊轻轻应声.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旁人.

隔壁铺的山药和one也陆续醒来.四人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一模一样的茫然与无措.

他们今年堪堪二十出头.在城里都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早起贪黑劳作.日子干净松弛.如今骤然扎进贫瘠偏远的乡下.一切从零开始.心里满是悬空的不踏实.

“今天就要正式上工了吧.”one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不安.“昨天村干部说了.今天跟着村里人下地学农活.”

山药点点头.神色拘谨.“听昨天俊的安排.他带我们.”

提起俊的名字.昊的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想起昨日村口初见的画面.

那个二十六岁出头的乡下青年.身形挺拔结实.眉眼沉静内敛.站在黄土人群里格外惹眼.不笑不语的时候气场沉稳厚重.待人却分寸温和.没有半分乡下人的粗蛮.也没有对城里知青的疏离轻视.

他看着冷淡寡言.做事却格外稳妥细致.昨天一路引路安顿.安排吃住物资.面面俱到.让人莫名心生安稳.

魅侧头看了眼昊.见他怔怔出神.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别紧张.慢慢学就好.村里的人看着都挺和善的.”

昊轻轻点头.收回思绪.低声嗯了一声.

几人简单穿衣起身.穿的还是来时的浅色工装衣裤.干净整洁.和周围暗沉朴素的乡村色调格格不入.洗漱用的是院子里的压水井.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清冷刺骨.让几人都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们从前只用自来温水.从未触碰过这般寒凉生硬的井水.细微的落差.都是城乡生活最真实的差距.

几人收拾妥当走出知青院时.天边的朝阳已经缓缓升起.穿透晨间薄雾.洒下暖融融的光.

院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四道熟悉的身影.

俊.铭安.酷酷的蓝.kis四人早早等候在此.皆是一身利落的粗布短褂.裤脚扎紧.手脚利落.常年下地劳作的身影挺拔结实.站在晨光里.沉稳可靠.

俊站在最前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走来的几名知青.眼底没有多余情绪.沉稳淡然.

他起得更早.提前检查过知青院的柴火、水缸、农具.确认一切妥当.才静静在此等候.

铭安眉眼温和.率先笑着开口.“醒了.睡得还习惯吗.”

“习惯的.麻烦你们费心了.”魅礼貌应声.举止得体从容.

酷酷的蓝看着几人略显单薄的身形.忍不住笑着打趣一句.“你们这身衣裳好看是好看.就是太不经造了.下地干农活容易勾丝刮破.今天先将就.往后慢慢适应.”

几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衣裤.心底都清楚.往后的日子.精致体面早已不再重要.能吃苦、能干活、能扎根土地.才是唯一的活路.

kis话依旧极少.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目光淡淡扫过几人.最后落在身形最清瘦的昊身上.微微停顿一瞬.又轻轻移开视线.

俊的目光同样落在昊身上.看得短暂却认真.

昨天人多杂乱.还不明显.今日天光清亮.看得格外清晰.

四个男知青身形高矮相近.骨架相仿.唯独昊过分清瘦.肩窄腰细.四肢纤细.皮肤白净通透.站在质朴粗粝的乡村晨光里.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嫩竹.干净脆弱.经不起半点风雨打磨.

俊心底悄然掠过一丝念头.这般身子骨.怕是扛不住乡下重活.

“都到齐了.”俊收回目光.嗓音低沉平稳.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今天第一天上工.不安排重活.跟着我们下地拔草、拾穗、整理田垄.学着看、学着做就行.不用急.不用慌.”

他知道这群城里孩子零基础.若是一上来就重压重活.定然会彻底熬垮心态.第一天只安排最轻的农活.循序渐进.是最稳妥的法子.

几名知青纷纷点头.心底稍稍安定几分.

一行十一人结伴往村外梯田走去.晨光铺在黄土路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出了村口.视野瞬间开阔无边.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坡铺开.满目枯黄青绿交错.秋风掠过田垄.掀起层层起伏的稻浪.沙沙声响连绵不绝.空旷辽远.

田间已经有早起劳作的村民.弯腰忙碌.日出而作的生活.是这片土地日复一日不变的常态.

抵达劳作地块后.俊简单划分区域.安排分工.条理清晰.

“铭安带着三名女知青打理侧边田垄杂草.细心轻柔.适合你们.”

“酷酷的蓝和kis带着山药、one整片拾穗.动作简单.上手快.”

“我带魅和昊在近处地块除草.距离近.方便照看.”

分工公平合理.难易适配.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众人迅速散开.各自就位开始干活.

秋日田间的野草生命力旺盛.扎根深、茎叶韧.看着不起眼.拔起来格外费力.

山药和one起初试着上手.指尖攥着野草用力拔.几番下来指尖发红发酸.掌心蹭得发烫.动作渐渐笨拙吃力.

三名女知青更是小心翼翼.从未干过农活.动作生疏缓慢.额头很快渗出细密薄汗.

唯独近处地块.俊、魅、昊三人安静劳作.氛围相对安稳.

魅适应能力极强.性子沉稳.上手很快.虽然动作不算熟练.却做得细致认真.不急不躁.

唯独昊.真正切切体会到了农活的辛苦难熬.

他身子本就偏弱.平日里少有体力运动.弯腰俯身不过片刻.腰腹就开始发酸发软.双腿发麻无力.指尖捏着粗糙的草茎.被硬韧的草皮磨得微微发疼.掌心很快泛红.

秋日的阳光看似柔和.晒在皮肤上却渐渐发烫.薄薄的衣料挡不住日光.不多时.他的额角就渗出细密汗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鬓边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透着几分狼狈单薄.

他不敢懈怠.咬牙坚持.默默跟着节奏弯腰、俯身、拔草.尽量跟上身旁两人的速度.不愿显得太过娇气无用.

可身体的疲惫是实打实压上来的.酸胀感顺着腰腹蔓延至四肢.眼前偶尔微微发晕.呼吸也渐渐急促不稳.

俊一直在旁边安静干活.余光却时刻留意着身侧的人.

他看得清楚.昊全程咬着牙硬撑.动作越来越迟缓.弯腰的幅度渐渐撑不住.身形微微发颤.白净的脸上泛着淡淡的苍白.明明已经累到极限.却依旧不肯吭声示弱.

这孩子看着温柔软和.骨子里却藏着一份倔强执拗.

俊没有出声打断.依旧默默干活.只是脚步不着痕迹地往昊这边挪了几分.悄悄扩大了自己的劳作范围.不动声色替他多清理了大半片杂草.

魅心思细腻.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侧头看向脸色发白的昊.低声询问.“撑不住了吧.歇一会儿.”

昊轻轻摇头.气息微喘.“没事.还能做.”

话音刚落.他再次俯身的瞬间.腰腹骤然一阵发酸发软.身子微微一晃.险些踉跄前倾.

身侧的俊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扶了他胳膊一把.掌心温热有力.稳稳将人扶住.

力道克制稳妥.没有半分逾矩.却瞬间稳住了他发软的身形.

“别硬撑.”俊垂眸看着他.眼底带着淡淡的认真.“第一天不用逼自己.累了就站直缓一缓.”

温热的掌心触感短暂一瞬.很快收回.却让昊的心跳莫名轻轻一跳.

他抬头看向身侧的人.晨光落在俊硬朗的眉眼上.冲淡了平日里的沉冷.多了几分柔和.目光坦荡沉稳.没有轻视.没有不耐.只有纯粹的关照与稳妥.

昊耳尖微微发热.低声道谢.“谢谢.”

“不用.”俊淡淡应声.随即自然开口.“你身子太瘦.底子弱.城里养出来的身子.扛不住这么弯腰耗力.慢慢来.”

简单一句实话.却格外戳人.

昊垂眸看着自己发红发疼的掌心.看着脚下望不到头的田垄.心底第一次真切生出几分茫然.

往后数年.他都要在这片土地上.日复一日熬过这般辛苦枯燥的劳作日子.从前安稳轻松的城里岁月.再也回不去了.

俊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低落.放缓了自己的劳作速度.陪他慢慢做.一边干活一边低声教他技巧.“拔草不要死拽.顺着根部发力.借力起身.省力气.不伤腰.”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语速缓慢耐心.一字一句细细叮嘱.

昊认真听着.跟着他的技巧慢慢尝试.果然省力不少.酸胀的身体稍稍缓解.

两人挨得很近.秋日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庄稼与泥土的气息.安静的田垄间.只剩风吹草木的轻响.和两人偶尔低语的动静.

魅在一旁默默干活.余光看着两人相处的模样.眼底悄悄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俊性子素来冷淡寡言.对谁都是疏离客气.极少这般耐心细致.主动照看旁人.今日却唯独对昊格外上心.处处迁就.处处照看.

太阳渐渐爬升.日头越来越盛.田间的温度慢慢升高.所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远处的酷酷的蓝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向近处的三人.高声打趣.“俊.你倒是贴心.专门带最弱的小知青偷懒呢.”

kis站在一旁.沉默抬头望来一眼.眼底也带着几分浅淡笑意.

俊抬眼淡淡扫过去.语气平静.“循序渐进.总不能第一天就把人累垮.”

简简单单一句话.坦荡稳妥.让人无从反驳.

昊听着旁人的打趣.白净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低头避开视线.心底却悄悄涌上一丝细微的暖意.

初来陌生贫瘠的土地.满心忐忑不安.是眼前这个沉稳寡言的乡下青年.不动声色给了他最踏实的照顾与包容.

秋风漫漫.田垄绵长.晨光温柔洒落.

初遇的隔阂与陌生正在一点点消散.城乡的距离在细碎的相处里悄悄拉近.

黄土坡枯燥辛苦的劳作日常正式开启.而属于俊与昊的岁岁朝夕.也从这一个温柔耐心的秋日清晨.悄悄生根发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