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主峰议事落幕,诸多长老各自散去,沿途依旧有细碎低语随风飘荡.
猜忌与规劝未曾消散,如同无形蛛网,悄然缠绕在二人周身.
昊不欲在此多做停留,抬手再度凝出云辇,莹白云气平铺于半空.
俊紧随其后踏上玉台,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昊垂落的右臂,那道暗沉淤痕透过素白道袍隐隐显现,刺得他心口发紧.
云辇缓缓升空,脱离主峰喧嚣,朝着云海深处的至高云台行去.
浩荡长风掠过衣袂,吹散广场残留的阴秽气息,却吹不散少年心底沉甸甸的忧虑.
“师尊当真无碍吗.”俊低声开口,嗓音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那一记黑鞭裹挟邪祟戾气,寻常伤势尚且容易调息,邪毒滞留经脉,恐会阻碍修行.”
昊侧首望向他,清冷眼底漾开浅浅温光.
“万古仙躯自有抵御之力,区区残留瘴毒,不足以伤及根本.”
他语气淡然,刻意淡化伤势,不愿让少年持续忧心.
可俊看得真切,方才交战之时,师尊为护住自己仓促格挡,灵力运转出现一瞬滞涩,此刻气息远不如往日平稳.
他心知昊不愿过多谈及伤情,便不再反复追问,只是默默打定主意,回到云台之后,定然要寻来灵药,为师尊调理经脉.
云辇穿行层层云浪,不多时,熟悉的白玉平台映入眼帘.
云台云雾缭绕,灵木静立,隔绝外界窥探的云帐再度缓缓铺开,将所有纷扰流言尽数阻隔在外.
只有此处,能够暂避宗门内外的暗流,容二人拥有片刻安稳.
双足落地,昊身形微顿,右臂不自觉轻轻收拢,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俊的眼睛.
不等昊迈步走向静室,俊抢先一步拦在前方,躬身恳切开口.
“弟子知晓师尊不愿麻烦旁人,可邪毒不可放任滞留.云台药圃存有清晦灵草,弟子去熬制汤药,还请师尊暂且落座调息.”
昊望着少年执拗明亮的眼眸,知晓推脱只会令他更加不安,最终轻轻颔首.
“便依你所言.”
得到应允,俊心头稍稍松缓,转身快步走向云台一侧的药圃.
灵草在薄雾之中舒展枝叶,馥郁纯净的灵气缓缓流淌.
他细心采摘数株清晦草,又辅以凝神花,小心翼翼汇入玉鼎之中,引燃灵火慢慢熬煮.
静室之内,昊独坐藤榻,缓缓褪去外层道袍.
小臂之上,淤痕蔓延,墨色邪毒顺着经脉浅浅游走,阴冷痛感持续不断.
黑袍人鞭上的戾气十分刁钻,专门针对修士道基,对方谋划已久,分明摸清了他的路数.
他闭目凝神,运转月华仙力缓缓冲刷经脉,试图逼出残留毒素,脑海之中不断复盘方才交锋的画面.
那名黑袍人隐匿山门多年,能够轻易避开护山大阵,背后必然有宗门内部之人暗中接应.
守旧长老心存芥蒂,外敌伺机而动,内外交织的困局,正在慢慢收紧.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
俊端着玉碗走入屋内,汤药氤氲出淡淡的清苦香气,恰好能够中和邪祟阴寒.
“汤药熬好了.”俊缓步走到藤榻边,将玉碗轻轻放置桌案,抬眼看向昊手臂上的淤痕,喉间微微发紧.
“师尊,弟子替您敷上药膏.”
昊微微一顿,没有拒绝,安静抬臂.
俊取来瓷瓶之中的疗伤药膏,指尖蘸取微凉膏体,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涂抹在淤伤之上.
指尖偶尔不经意触碰到昊的肌肤,二人同时微微一滞,空气漫开一层缱绻安静的氛围.
周遭只有灵火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隔绝了世间所有纷争.
俊垂着眼,认真处理伤口,轻声吐露心底埋藏许久的念头.
“黑袍人将我视作软肋,以此胁迫师尊.往后我会闭关苦修,早日拥有自保之力,不再让师尊为我分心受创.”
“不必急于一时.”昊垂眸,目光落在少年认真的侧脸,声线柔和.
“修行循序渐进,强行压榨修为,极易滋生心魔.我护你,从来不是负担.”
“可我不愿永远站在您身后,只做被庇护之人.”俊抬起头,眼底盛满坚定.
“我想要与师尊并肩而立,一同追查黑袍人,抵御所有风波.无论日后宗门有多少非议,外界有多少凶险,我都想与您共渡.”
这番话语真挚滚烫,直直撞入昊沉寂万古的心间.
漫长岁月里,他早已习惯孤身迎战一切磨难,从未设想,会有一人一心想要奔赴而来,与他共担风雨.
药膏尽数敷妥,俊收回手,正欲后退,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
昊指尖微凉,力道轻柔,没有半分禁锢之意,却令他无法挪动半步.
“若前路万劫不复,你也不会后悔.”昊静静凝望他,想要听见少年最真切的答复.
俊毫不犹豫,迎上那双清冷眼眸,一字一句清晰作答.
“此生遇见师尊,永不后悔.”
简单一语,胜过万千誓言.
昊长睫轻颤,缓缓收紧指尖,将少年的手腕轻轻握在掌心.
跨越师徒名分的情意,在云台薄雾之中愈发清晰,道规戒律、世人眼光、外敌威胁,仿佛都在此刻暂时退至远方.
良久,昊缓缓松开手,语气重新归于沉稳.
“你有心精进,我自会倾囊相授.往后每日晨昏,我为你讲解高阶功法,打磨灵脉根基.”
“只是切记,凡事保全自身,切莫冲动涉险.”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俊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心底暖意充盈.
他收起药瓶,端起汤药递到昊面前.
昊接过玉碗,一饮而尽,清苦药力顺着咽喉入体,缓缓流淌至四肢百骸,慢慢压制游走的邪毒.
汤药入腹,周身沉闷痛感消散大半.
昊靠在藤榻之上闭目调息,俊安静坐在一旁地面,不吵不闹,静静守着,衣襟间凝露仙草散发淡淡微光,萦绕一室安宁.
窗外云海翻涌,日光缓缓向西偏移,暮色渐渐酝酿.
谁也未曾察觉,云台边缘的云层深处,一缕极淡的黑雾悄然悬浮,无声窥视静室之中相依的两道身影,随即再次隐匿消散.
黑袍人并未彻底远遁,依旧徘徊在青云仙宗外围,伺机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而宗门之内,大长老已然召集数名理念相合的长老,于主峰密室密谈,商议如何规劝昊斩断尘缘,稳固道心.
风雨潜藏,暗流双向涌动.
俊抬眸望向闭目调息的师尊,在心底默默立下誓约.
他会加快修行,褪去稚嫩,早日拥有足以抗衡一切危机的力量.
待到风波再起之时,他不再是需要师尊舍身守护的牵绊,而是能够与昊携手,共扫邪祟、直面万千非议的同路人.
云台静室温光柔和,师徒二人共享片刻安稳,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短暂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歇.
新一轮的博弈,正在云海两端,悄然酝酿成型.
暮色沉落云海,清灰夜色彻底覆满整座青云仙宗.
云台之上灵雾渐凉,晚风穿窗入户,拂动静室垂落的素帘,卷着淡淡的药香与草木清气,温柔漫溢一室.
昊调息良久,周身滞涩的经脉缓缓通畅,小臂淤积的墨色邪毒被汤药与仙力层层涤荡,已然褪去大半.
残留的微弱阴寒蛰伏肌理深处,不足以伤及道基,却依旧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钝痛,时刻提醒着白日那场突袭的凶险.
他缓缓睁开眼眸,长睫轻抬,清冷眸光落向身侧静坐的少年.
俊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端坐地面,脊背挺直,眉眼沉静,未曾有半分懈怠倦怠.
自他闭目调息的数个时辰里,少年便这般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吵不闹,默默相守,以自身纯净灵息温和熨帖周遭残余的阴秽气场.
月华透过窗棂细碎洒落,落在少年清挺的眉眼,映得他眼底赤诚愈发澄澈.
衣襟间别着的凝露仙草夜夜莹光不息,浅淡蓝光流转,似是少年从未更改、岁岁如一的执念,安静守护着身侧之人.
“夜深了,不必久守.”昊声线清润柔和,褪去了白日对峙风波的沉冷,满是温柔纵容.
“回客房安歇即可.”
俊闻声抬眸,目光直直落向昊已然恢复光洁的小臂,淤痕尽数消散,肌肤如初莹白,心底悬着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他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执拗的温柔.
“弟子不累,今夜风凉,师尊刚清褪邪毒,气血未稳,弟子守着安心.”
短短一句寻常话语,藏着少年满心满眼的惦念与牵挂.
他知晓师尊万年孤傲,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霜劫难,从不肯外露半分脆弱.
可越是这般隐忍自持,便越让人心疼,越想倾尽所有,护他岁岁安稳,免他孤身涉险,免他负伤独愈.
昊静静凝望他片刻,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柔软.
万古岁月,无数人慕名而来,所求无非仙法、机缘、庇护、盛名.
唯独俊,一无所求,一无所图,仅仅念他安好,伴他晨昏,守他长夜.
这般纯粹炙热的真心,是他孤寂仙途里,唯一破例沉沦的救赎.
“随你吧.”昊终是淡淡应允,不再出言驱赶.
静室重回静谧,唯有窗外风声轻柔,灵木轻响,岁月安然绵长.
俊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桌案残存的药碗,轻声开口,字字笃定.
“往后弟子定会勤勉苦修,吃透师尊传授的每一道法理,打磨每一寸灵脉.
下次风波再起,弟子绝不会再让师尊为护我,以身挡险,独自承伤.”
昊闻言,眸色微动,轻声作答.
“修行无速成,根基稳固方能行稳致远.我护你,是我心甘情愿,从无半分勉强,亦从无半分怨怼.”
他从不觉得少年是拖累,亦从未因这场跨越师徒的牵绊心生悔意.
道心千万种,世人皆修无情无念,独他因一念情深,修得人间暖意,破了万古孤寂.
“可弟子不愿.”俊抬眸,目光灼灼,坦荡赤诚.
“最好的守护从不是单向庇护,而是并肩相持,共御风雨.
师尊护我一时安稳,我便护师尊一世无虞.”
少年誓言清亮滚烫,落于寂静寒夜,掷地有声,久久回荡.
昊望着他眼底不灭的炽热与坚定,长睫轻轻颤动,心底冰封万年的余寒,彻底消融殆尽.
他微微抬手,指尖拂过少年发顶,动作温柔缱绻,带着全然不加掩饰的珍视与偏爱.
“好,我等你与我并肩.”
一句期许,跨越师徒名分,跨越仙规桎梏,是仙尊对少年最郑重的应允,最绵长的等候.
晚风温柔,月华静好,一室温情脉脉,隔绝了世间所有纷争暗流.
无人知晓,此刻主峰密室之内,却是全然截然不同的压抑氛围.
灯火昏沉,数十名守旧长老围坐一堂,神色肃穆,气氛凝滞冰冷.
大长老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案,眉眼满是忧虑与不满,沉声开口.
“昊仙尊自收徒之后,屡屡破戒乱心,道心浮动肉眼可见.
白日邪祟突袭,精准锁定俊弟子为软肋,借机扰乱仙尊心神、重创仙尊灵力,这般隐患,绝非小事.”
身旁二长老连连附和,语气凝重.
“护山大阵万年无虞,偏偏近期频频出现破绽,邪祟来去自如,必然是仙尊道心不稳,气场紊乱,致使山门结界灵力涣散.
长此以往,不仅仙尊万年修为受损,整个青云仙宗,都将陷入险境.”
“依我之见,当即刻勒令二人分距,令俊弟子搬离云台,入外峰苦修,断绝朝夕相处之机.”
另有长老起身拱手,言辞决绝.
“唯有斩断这份红尘执念,方能助仙尊重归无情大道,稳固道心,镇守山门.”
一众长老纷纷附议,人声纷纷,句句直指师徒二人的逾矩羁绊.
他们守着千年仙规古训,恪守无情正道,根深蒂固认定,情执便是心魔,牵绊便是祸根.
全然不顾白日一战,是昊以身护宗、拼死退敌,全然无视少年赤诚心性,只将所有祸端,归咎于这份破例的师徒情深.
大长老眸光沉沉,落下定论.
“明日晨起,我便携众长老再上云台,直言规劝.
若仙尊依旧执迷不悟,执意纵容私情,我等便启宗门古规,禀上天庭,请天道裁决,护青云基业.”
字字铿锵,步步紧逼.
宗门内部的施压风波,已然敲定来日,只待破晓,便要直逼云台,斩断温情.
而青云山外千里,黑雾翻涌的荒寂幽谷之中,黑袍人立身浊瘴核心,兜帽下的眼底满是阴戾冷笑.
周身盘旋的漆黑瘴气丝丝缕缕流转,吸纳着白日一战残留的仙力余韵与宗门纷争戾气,愈发浓稠强盛.
他指尖凝出一缕细碎黑丝,遥遥锁定至高云台的方向,气息隐晦难察,隐匿在云海灵气之中.
“昊,你守得住他一时,守不住一世.”
黑袍人低声呢喃,嗓音沙哑阴冷,带着蛰伏已久的算计.
“宗门古规、守旧长老、天道戒律,皆是我手中利刃.
我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借世人之口、宗门之规,逼你亲手斩断执念,乱你道心,毁你万年修为.”
他蛰伏多年,深谙青云宗门规矩,看透仙尊最重山门安稳、大道根基.
只需不断挑拨内外矛盾,制造祸端,便能让师徒二人深陷非议与桎梏,两两相困,身心俱疲.
待到昊道心彻底崩乱、师徒离心离德之日,便是他踏平青云、夺万古仙基的最佳时机.
夜风猎猎,黑雾翻涌,暗处杀机暗藏,步步紧逼.
云台之上,温情依旧绵长.
俊靠在窗边,静静陪着静坐调息的师尊,眼底满是安稳笃定.
他尚且不知,来日破晓,宗门诘难便会如期而至,无数规矩桎梏、流言非议,将会重重压在二人肩头.
更不知远山暗处,邪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静待师徒羁绊碎裂、道心崩塌.
昊闭眸静坐,心神澄澈,却早已洞悉两端暗流涌动.
主峰密室的谋划、远山幽谷的杀机,尽数落在他万古感知之中.
他早已预见来日风雨满城、非议滔天的局面.
可他眼底无半分悔意,心底唯有笃定与温柔.
纵使宗门不容私情,纵使天道桎梏缠身,纵使前路千劫万难.
他亦不会放手,不会退让,不会斩断这份唯一的人间暖意.
万古孤寂换一场赤诚奔赴,万般非议守一人朝夕相伴.
寒夜渐深,月华漫天.
温柔缱绻的朝夕之下,是山雨欲来的漫天风波.
师徒二人安稳相守的短暂时光,已然是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圆满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