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日至中天,云海澄澈如洗,骄阳悬于青穹,柔光落满整座青云云台.
俊掌心的灵光亮起稳稳悬停,纯白灵息圆润柔和,流转有序,再无半分涣散动荡.
历经数个时辰静心打磨,他已然彻底掌握灵气凝形的法门,心性沉稳大半,褪去了初学时的浮躁失神.
俊收诀落息,掌心灵光敛入经脉,躬身立于昊身前,眉眼清亮恭谨.
“师尊,弟子已然稳固术法,未曾荒废时辰.”
少年声线澄澈笃定,眼底盛着浅浅雀跃,像得偿所愿的稚子,纯粹直白,毫无掩饰.
昊垂眸望去,目光扫过少年挺拔身姿与安稳气韵,清冷眸底漾开一缕极淡的赞许.
短短半日光景,便能勘透灵气共鸣之理,压下心绪躁动,稳住根基道心.
这般悟性与定力,早已超越寻常新晋修士,远非平庸资质可比.
“尚可.”
他言简意赅,仙音轻软随风散落.
既许下诺言,便无半分推诿迟疑,昊抬袖轻拂,周身云气翻涌聚拢.
一道温润云桥自云台铺展而出,横贯千里云海,直通南山深处隐匿的云渊药谷.
“随我来.”
话音落,白衣仙尊身形轻晃,踏云先行,身姿绝尘飘逸,步生清风,不染烟火.
俊紧随其后,步履轻盈踏于云桥之上,脚下云海翻涌,身旁长风过境,满目山河辽阔,仙气漫盈.
他目光不曾流连万千盛景,始终牢牢追随前方那道素白身影,寸步不离,满心满眼唯有一人.
云渊药谷隐于青云南脉秘境,常年隔绝尘嚣,四季恒温,灵气浓郁为山门之最.
谷中奇花仙草遍地丛生,灵雾袅袅缠绕枝桠,潺潺溪泉穿谷而过,叮咚有声.
千年古木参天蔽日,繁花次第盛放,馥郁草木清香混着纯粹灵气,漫遍整座幽谷,静谧温柔,宛若世外真境.
此地是昊万年闭关之余,独自培育灵草、静养心神的私地,从未许任何人踏足.
今日为俊破例开启,是独一份无人可及的偏爱与特例.
踏入药谷的刹那,隔绝外界的秘境结界缓缓闭合,将整座山谷笼成一方专属天地.
无人窥探,无人惊扰,唯有师徒二人,共处青山灵谷,相伴清风草木.
“此处灵息醇厚,最适合温养初成道基.”
昊缓步穿行于仙草之间,素白道袍拂过青绿草叶,不染一尘.
“你初凝灵术,经脉尚嫩,根基虽稳却单薄,借药谷灵气静养半日,可固道根,淬灵骨.”
俊静静跟在他身侧,目光掠过遍地珍稀仙草,却无半分贪慕觊觎.
世间修士梦寐以求的秘境福地、天材地宝,于他而言,不及师尊侧身伫立的半分风华.
他轻轻应声:“弟子听凭师尊安排.”
昊驻足于一方清浅溪潭之畔,潭水澄澈见底,水底生着几株莹白灵莲,花瓣剔透,流转淡淡月华灵光.
这是百年月莲,温润养脉,最是贴合初阶修士修身固基.
“静坐潭边吐纳即可.”昊侧身回望,眸光清浅温柔.
“无需刻意催息,顺其自然,借谷中天然灵气滋养自身便可.”
俊依言落座于青石之上,腰背挺直,闭目凝神,安心进入吐纳修行之态.
药谷灵气丝丝缕缕钻入肌理经脉,温柔绵长,细细滋养着他尚且稚嫩的道基,抚平修行残留的细微淤涩.
周遭万物静谧,溪泉叮咚,风拂花叶,声声轻柔.
昊立于不远处的古木之下,并未自行打坐修行,而是垂眸静静望着静坐吐纳的少年.
万古岁月,他早已看淡众生起落、仙途浮华,心性冰封无波,无喜无悲,无牵无挂.
可自云台初见这少年一眼赤诚执念,他千年不变的道心,便屡屡破境,频频动荡.
他见惯世人趋炎附势、利欲熏心,见惯师徒伪善、名利纠缠.
唯独俊,干净、执拗、热烈、忠贞.
不求他的万古修为,不求他的秘境机缘,不求他的仙尊权柄.
只求相伴,只求近身,只求岁岁不离.
清风拂过,撩动少年额前碎发,眉眼澄澈安宁,全然放下所有戒备,全然信任身前师尊.
这般毫无保留的托付与依存,是昊万古生平,从未得遇的温暖.
静坐半个时辰,俊周身灵息愈发充盈饱满,道基愈发稳固通透.
他缓缓睁眼,眼底灵光澄澈,浑身轻盈舒展,修为悄然精进一截,身心皆是安稳松弛.
抬眸便撞入一道沉沉凝望的目光.
昊来不及收回眼底细碎的温柔,清冷仙眸之中,盛满未曾遮掩的静看与纵容.
四目相接的瞬间,风停叶静,溪泉无声,满谷灵气仿佛尽数凝滞.
俊心口轻轻一颤,温热的暖意顺着心底蔓延四肢百骸.
他忽然笃定,师尊从来不是无心无情.
只是万年孤寂,无人温暖,无人奔赴,无人敢以赤诚真心,叩开他冰封千年的仙心.
“师尊.”俊轻声开口,嗓音温柔澄澈,打破谷中静谧.
昊眸色微敛,轻轻收回涣散心神,恢复惯常清冷模样,只是语调依旧温和.
“修行如何.”
“根基稳固许多,周身灵息通畅无碍.”俊起身缓步走近,身姿挺拔温润.
“托师尊厚爱,弟子获益良多.”
他步步趋近,距离渐渐拉近,直至立在师尊身前咫尺之地.
谷中微风温柔,吹动两人衣角轻轻交叠,气息相融,清冽仙气裹挟少年鲜活的灵气,缠绵不散.
俊抬眸,坦荡凝望眼前绝尘仙人,眼底炽热温柔,直白无藏.
“弟子从前孤身求仙,只觉仙途清冷漫长,万般孤寂.”
“如今有师尊引路相伴,风有归处,云有归途,我亦有心安之处.”
字字赤诚,句句真心,落在寂静药谷之中,温柔动人.
昊静静看着他明亮滚烫的眼眸,沉默良久,清冷声线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极淡、几不可闻的松动.
“你心性纯粹,是仙途最难得的根基.”
“只是凡尘情执,最易困人一生.”
他依旧提点,依旧规劝,却再无半分疏离苛责.
万年道规,教人断情绝念、弃爱离执,方可证得无上仙尊大道.
可如今他身在局中,已然做不到全然无情、彻底斩断牵绊.
俊微微摇头,目光执拗坚定,不染半分迷茫.
“弟子不愿断情,不愿绝念.”
“若无执念,无心动,无牵挂,纵使修得长生万古,亦是孤寂空城,毫无意义.”
“弟子的道,不是无情大道,是伴师长生,岁岁不离.”
一语破心,直白坦荡,字字撞入昊沉寂万古的心房.
长睫微微震颤,昊清冷的眉眼间,彻底褪去了千年冰封的凛冽.
他这一生,传道万千法理,勘破万般虚妄,从未有一日,被人以真心温热孤寂岁月.
少年热烈坦荡的奔赴,是他漫长清冷仙生里,唯一的人间烟火,唯一的心动牵绊.
昊终是轻叹一声,声音温柔如风,消散在花叶之间.
“痴儿.”
没有斥责,没有否定,唯有一声纵容的轻叹.
这一声痴儿,便是默许,便是心软,便是仙心破冰,万古破例.
俊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璀璨微光,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温柔笑意.
他知晓,师尊终究动容,终究接纳了他藏在师徒名分之下的赤诚心意.
谷中繁花随风摇曳,灵雾袅袅缠绕两人周身,岁月温柔,光阴绵长.
昊抬步转身,走向谷中深处的灵圃,指尖轻点,摘下一株盛放的浅蓝凝露仙草.
草叶莹润,花香清浅,带着浓郁醇厚的灵气.
他回身抬手,轻轻将仙草别在少年衣襟之间,动作温柔细致,小心翼翼,不染半分疏离.
“此草凝灵静心,可镇心绪躁动,稳你道心.”
指尖偶尔擦过少年颈侧肌肤,微凉触感一瞬即逝,却让俊浑身微麻,心底滚烫汹涌.
这是师尊第一次主动近身触碰,第一次流露这般真切细腻的温柔.
细碎的心动层层堆叠,泛滥成海.
俊垂眸看着衣襟间盛放的仙草,抬眸望向身前温柔伫立的白衣师尊,轻声低语.
“弟子会好好珍藏,岁岁不离,如伴师尊.”
昊望着他眉眼含笑、满心欢喜的模样,千年冰封的仙心,彻底融化一寸.
从前他独观山河岁月,独渡万古春秋,清冷无依.
如今,风有音,花有色,山河有暖意,岁月有归人.
日影西斜,柔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满地斑驳光影.
药谷清风温柔,灵泉潺潺,草木生香.
师徒二人并肩慢行,穿行在漫山仙草繁花之间,步履缓缓,岁月安然.
不谈法理,不议修行,不道仙途漫长.
只静静相伴,共赏幽谷风月,共度温柔时光.
昊素来孤寂无依的万古仙途,自此有了岁岁奔赴的少年.
俊原本茫然无措的修行前路,自此有了此生唯一的天光.
情根暗种,仙心破冰.
师徒分寸早已悄然逾越,清冷戒律悄悄松动.
一场始于云台初见的沉沦执念,于温柔药谷清风之中,彻底生根入骨,岁岁绵长,无可救赎,亦甘愿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