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拜师大典余波久久未息,整座青云仙宗云海震荡,诸峰皆惊.
百年铁规一朝破碎,超然世外、万年孤冷的太上尊主破例收徒,且只收唯一一人.
消息如风卷流云,瞬息传遍山门上下,无数弟子伫立峰头遥望云台,心绪翻涌,难以置信.
谁也未曾料到,今日大典最不起眼的新晋凡骨少年,竟逆了宿命,破了规矩,叩开了万古仙尊的尘缘之门.
诸峰长老面面相觑,神色复杂,心底皆是震撼与敬畏.
他们执掌山门数百年,岁岁规劝、年年恳请,皆无法撼动昊半分闭关决意,始终不得近身聆听道法.
如今一位初入仙门、道基浅薄、毫无背景的少年,仅凭一眼执念、赤诚道心,便成了尊上唯一亲传,独享万千仙缘.
无人敢置喙,无人敢非议.
太上仙尊一言九鼎,既已破例收录,便是天道默许、山门定局,纵有万般不解,也只能俯首遵从.
云台之上,流霞缓缓归拢,喧嚣渐渐褪去.
其余新晋弟子皆随各峰长老退离仙台,奔赴各自居所道场,唯独这片至高云台,留得一片清宁,独剩师徒二人.
昊缓缓抬手,素白衣袖轻拂而过,无风自动.
周遭浮动的流霞凝成轻薄云帐,隔绝外界所有窥探与声响,将整座云台化作一方独立静谧的天地.
隔绝尘嚣,隔绝人言,隔绝世间所有纷扰算计,只余师徒相对,清风流云相伴.
他身姿依旧孤绝清冷,立于云台中央,白衣映天光,眉目淡若山河万古,不见半分波澜.
可若是细细观察,便能察觉他周身萦绕千年的凛冽仙威,已然悄悄敛去大半.
不再是俯瞰众生、疏离万物的淡漠冷寂,多了一丝容纳凡尘、静待后辈的温柔松弛.
俊缓缓起身,直立于玉阶之下,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亮炽热.
方才跪地叩拜的欣喜尚未褪去,眼底盛着漫天星光与赤诚仰慕,一眨不眨凝望着身前师尊.
近距离相对,他愈发能感受到这人的绝尘风骨.
周身仙气清冽干净,不浓不烈,却绵长厚重,沉淀着万古修行的从容与通透,让人心生敬畏,又忍不住步步趋近.
“既入我门下,便守我门规.”
昊轻声开口,仙音清浅温柔,褪去了方才裁决众生的凛然威压,只剩传道授业的平和肃穆.
“我门下无繁文缛节,无尊卑桎梏,无派系纷争.”
“唯一戒律,守本心,存赤诚,正道而行,不负仙途.”
百年不收徒,一朝收徒,他不愿以冰冷规矩束缚少年心性.
世人修仙多求长生、求力量、求盛名,失了本真,乱了道心.
唯独俊,以纯粹执念奔赴而来,无功利、无图谋,这份干净赤诚,是乱世仙途最难得的珍宝.
俊垂眸躬身,姿态恭谨虔诚,字字铿锵作答.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毕生守心守正,不负师门,不负师尊垂怜.”
少年嗓音清亮澄澈,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撞碎了云台千年死寂的清冷.
往日这片高台只有风声流云、日月相伴,孤寂岁岁年年.
如今多了一句应答,一抹鲜活,一丝暖意,悄然熨帖了万古孤寂.
昊微微颔首,长睫轻抬,眸光淡淡落在少年身上,细细审视.
俊根骨算不上世间顶尖天骄,无旷世天赋,无天生灵体,血脉寻常,根基浅薄.
放在万千仙门弟子之中,只能算作中等资质,毫不出众,极易淹没人海.
可他的道心,却胜过世间所有天赋异禀.
纯粹、执拗、忠贞、赤诚,不因强权折腰,不为名利动摇,一眼认定,便是终生不悔.
仙途漫漫,功法可修,根基可塑,天赋可养,唯独本心赤诚,最是难得,亦最是难求.
“你初入仙门,道基未稳,灵息散乱,尚未打通周身经脉玄关.”
昊缓步轻移,身姿轻盈如云,步步生风,转瞬便至少年身前咫尺之处.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清冽干净的仙气裹挟而来,温柔笼罩周身.
俊心口微颤,呼吸微滞,耳尖悄然泛起极淡的温热,目光却依旧坦荡,静静凝望近在咫尺的师尊.
这是他此生最趋近天光、最贴近神明的时刻.
昊抬指,指尖莹白如玉,仙气萦绕流转,微光细碎温柔,毫无凌厉锋芒.
他并未动用半分威压,也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只是指尖轻抬,稳稳落在少年眉心之处.
一缕温润纯粹的先天仙息,缓缓渡入俊的经脉肌理之中.
轻柔、稳妥、绵长,细细梳理他杂乱散乱的浅薄灵息,抚平经脉之中初修仙法留下的滞涩淤堵.
寻常师尊授业,多是强行灌注灵力、打通玄关,凌厉霸道,极易损伤弟子根基.
唯独昊,以万古修为打底,以最温和纯粹的先天仙力,一点点滋养少年根基,打磨道体,淬炼灵息.
温柔细致,妥帖入微,小心翼翼,如同呵护世间唯一珍宝.
细碎暖意顺着眉心蔓延全身,流淌四肢百骸,原本生涩滞涩的经脉骤然通畅开阔.
周身飘散的零散灵气尽数聚拢而来,顺着玄关经脉缓缓流转,稳固根基,凝练道基.
俊闭眸凝神,静静承受师尊渡来的仙泽,心底满是滚烫的动容与仰慕.
世人皆言师尊清冷无情、超然无念,可他亲身感受,这人温柔至极,细腻至极,良苦用心藏于淡漠眉眼之间,从不外露,从不张扬.
片刻之后,昊缓缓收回指尖,莹白仙光尽数敛去,归于周身,不露分毫.
“你根基已稳,道心澄澈,日后修行,事半功倍.”
“从今往后,每日晨昏,来云台听我授道.”
“其余俗世课业、山门规制,无需刻意迎合,随心即可.”
一句随心,便是无上偏爱.
整个青云仙宗,万千弟子皆需循规蹈矩、苦修课业、角逐排名.
唯独他,可跳出世俗规制,独享师尊亲传,随性修行,无拘无束.
俊缓缓睁眼,眼底澄澈明亮,灵气充盈周身,浑身轻盈舒展,前所未有的通透松弛.
他抬眸望向身前清冷绝尘的人,眼底赤诚愈发滚烫,轻声应答.
“弟子遵命,日日晨昏,必至云台,不负师尊授业之恩.”
昊看着他眉眼明亮、满心欢喜的模样,素来万年不变的淡漠眼底,微动涟漪.
孤寂太久的人,早已习惯了山河寂静、日月孤行.
骤然有一人,满心满眼皆是自己,岁岁奔赴,日日相伴,赤诚相待,不离不弃.
那份沉寂万古的清冷孤寂,正被少年日复一日的鲜活暖意,悄悄消融,慢慢填满.
“云台清寂,无人惊扰.”
昊淡淡开口,声线温柔绵长.
“往后,此处便是你修行道场,常住无妨.”
简单一句应允,便是独一份的特权与容纳.
这片万古禁地,从不许任何人踏足半步,如今却为他敞开大门,任他朝夕驻守,随心往来.
俊心头温热翻涌,眉眼弯起浅浅澄澈的笑意,清挺的身姿愈发松弛安稳.
从前他初入仙门,茫然无措,本想寻友人借力,安稳度日.
未曾想一朝初见,倾尽执念,得师尊偏爱,得无上机缘,得朝夕相守.
往后仙途不再孤行,前路不再茫然.
有风,有云,有道法,有师尊.
日头缓缓西斜,午后柔光漫洒云台,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得绵长静谧.
昊立于天光之下,轻声传道,字字珠玑,句句玄奥,皆是万古沉淀的顶尖道韵.
没有晦涩难懂的苛责,没有严苛凌厉的训诫,语速平缓温柔,耐心细致,一点点拆解仙门基础法理,适配少年当下的根基境界.
俊立于身侧,垂眸静听,心神专注,寸步不离.
他听得认真,记得细致,每一句教诲都牢牢记在心底,不敢有半分辜负.
偶尔有浅显不解之处,他便轻声问询,姿态恭谨坦荡,无半分怯懦拘谨.
素来清冷寡言、万年不语的仙尊,不厌其烦,一一解答,温柔拆解法理玄机.
一人温柔授道,一人赤诚聆听.
云台千年孤寂,终于有了朝夕烟火,有了师徒温情,有了岁岁牵绊.
晚风穿云而过,拂动两人衣角,轻轻交叠,温柔缱绻.
天光温柔,流云静谧,道法绵长,岁月安然.
俊悄悄抬眸,侧首望向身旁垂眸传道的师尊.
夕阳柔光落在他清冷绝美的侧颜,柔和了所有疏离凛冽,添了几分人间温柔烟火.
长睫覆着细碎光影,眉眼干净绝尘,不染半点俗尘戾气,当真如天上明月、山间白雪,清贵无瑕.
少年心底执念愈发深沉,心动愈发滚烫.
他不止想做师尊的弟子,不止想聆听道法、追随仙途.
他想守这份清冷温柔,护这份万古安宁,陪师尊熬过往后岁岁孤寂,伴他岁岁朝夕,岁岁安然.
道心深处,懵懂的师徒敬重,悄然滋生出愈发炽热、愈发执拗的专属情愫.
隐秘、温柔、滚烫,悄然扎根,慢慢疯长,无人察觉,唯有自知.
昊似有所感,微微侧首,眸光轻落少年眼底.
撞见他满眼炽热赤诚、明目张胆的仰慕与贪恋,澄澈直白,毫无遮掩.
四目相对,天光静谧,风声骤停.
昊眸色微顿,心底那片沉寂万古的寒冰,又悄然融化一寸.
他看透世间万千虚妄,勘破红尘所有执念,却偏偏看不透、舍不下眼前少年纯粹滚烫的奔赴.
明知凡尘情爱皆为枷锁,执念牵绊皆为虚妄.
可遇上俊的那一刻,他万年无波的道心,终究破例,终究沉沦,终究甘愿留住这一抹人间暖意.
“修行需静心,莫乱心神.”
昊轻声提点,语气清淡,却无半分责备冷厉.
俊耳尖微热,连忙收回目光,垂眸敛神,恭谨应答.
“弟子谨记.”
可心底翻涌的温热与仰慕,却久久不散,深深扎根,岁岁绵长.
落日余晖散尽,暮色渐起,星河初显.
一日授道缓缓落幕,云台仙风温柔,余韵绵长.
昊望着身侧始终恭谨相伴、未曾有半分懈怠的少年,轻声开口.
“天色已晚,你且退下休养.”
“明日晨昏,再来听道.”
俊躬身行礼,姿态虔诚恭谨,眉眼盛满温柔笃定.
“弟子告退,明日必至,不负师尊所候.”
他抬步缓缓退下云台,步步回望,目光眷恋,不舍离去.
高台之上,白衣仙尊独立流云之间,目送少年渐行渐远的身影.
清冷眸光温柔绵长,久久未曾收回.
风起云涌,星河漫卷.
万古孤寂终逢客,清冷仙途始逢君.
自此,青云仙宗万年不变的孤寂过往彻底翻篇.
往后朝朝暮暮,云台有归人,道法有传承,孤寂有陪伴,清冷有温柔.
师徒朝夕相伴,仙路并肩同行.
一场始于一眼沉沦的执念,终将在漫漫仙途之中,岁岁升温,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