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三日,昊被困在摄政王府的西跨院,如同笼中之雀,寸步难行.
俊果真如他所言,将这里照料得细致周全。上好的云纹锦缎常服、琳琅满目的丹青颜料、精致可口的膳食,甚至连他潜意识里习惯的现代清淡口味,都被悄然调整。可越是这般妥帖,禁锢的意味便越是刺骨.
庭院高墙之外,暗卫的气息日夜不散,回廊转角处总有隐匿的视线,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被迫拾起原主太师的功课,在侍女送来的奏折、典籍里,笨拙地学习朝堂规矩、朝野局势。原主残留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帮他勉强记住朝堂派系、各州郡民生、边境战事,可现代灵魂的无措依旧如影随形.
他学着原主清冷自持的模样,端坐窗前,提笔临摹古画,笔下却总是不自觉勾勒出现代绘画的细腻笔触。每每这时,他总会下意识攥紧笔杆,心底泛起一阵无力.
他始终是个冒牌货.
而摄政王俊,这三日并未过多前来打扰,只在暮色时分,偶尔踏入西跨院,沉默地看着他作画,或是翻阅奏折。不言语,不逼迫,只用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沉沉注视,带着无声的掌控,提醒着他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昊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试探逃离。那日金口默许的纵容背后,是偏执疯批的禁锢,他稍有异动,便会万劫不复.
直到第三日的午后,一道明黄圣旨,打破了西跨院沉寂的囚笼.
传旨太监尖细却恭敬的声音穿透庭院:“陛下圣旨,宣摄政王、当朝太师昊,即刻入宫,金銮殿议事,不得延误——”
昊握着狼毫笔的手骤然一颤,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
入宫.
要直面那个年幼的帝王,直面满朝文武,直面原主周旋多年的朝堂.
他头皮一阵发麻,心底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他连基础的朝堂规矩都尚未摸透,哪里懂得朝堂博弈、民生国策?原主是执掌文衡、深谋远虑的文官之首,而他只是个现代美术生,连奏折都读得磕磕绊绊.
若是在朝堂之上露了破绽,便是死路一条.
正慌乱间,庭院外传来了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俊缓步走入,一身玄色镶金边的朝服,墨玉发冠束起长发,眉眼冷戾矜贵,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凛冽气场。他显然是刚接到旨意,径直走到昊身前,垂眸看向少年苍白无措的脸,狭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
“慌了?”他薄唇微启,语气淡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却依旧是强势的掌控,“不过是商议国事,有本王在.”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道枷锁.
昊抬眼看向他,眼底盛满了无措与求助:“我……我不懂朝堂之事.”
他说得直白,没有掩饰。在俊面前,他早已不必伪装成那个城府深沉的原主太师.
俊垂眸凝视着他眼底真切的惶恐,心底的纵容悄然翻涌。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少年微凉的脸颊,动作轻柔,语气却笃定:“不必懂.”
“你只需要站在本王身侧,做好你的太师,其余的,本王替你应对.”
他不会让他出事.
他默许了这个异世来客的存在,便会护住他,替他挡住朝堂的刀光剑影,替他掩盖所有破绽,替他扛起所有危机.
昊怔怔地看着他,心头五味杂陈。这个偏执禁锢他的权臣,此刻又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他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半个时辰后,皇城金銮殿.
朱红宫墙巍峨耸立,白玉台阶层层叠叠,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鎏金殿顶之上,年幼的帝王端坐龙椅,一身明黄龙袍,眉眼稚嫩,眼底却藏着对权势的忌惮。阶下首位,便是摄政王俊的专属位置,而文官之首,当朝太师昊,立于百官最前.
百官皆垂首躬身,无人敢随意抬头.
俊率先踏入大殿,玄色朝服裹挟着凛冽气场,步步沉稳,直接走到阶下首位,微微垂首,向龙椅上的幼帝行礼:“臣,俊,参见陛下.”
紧随其后,昊紧随他的脚步,努力模仿原主清冷挺拔的姿态,脊背挺直,垂首行礼,声音尽量平稳清冷:“臣,昊,参见陛下.”
他的行礼姿势、语气神态,都是这三日匆匆模仿而来,带着几分生涩.
两侧文武百官之中,不少人暗自抬眼,悄悄打量着这位近日性情大变的当朝太师.
往日的昊太师,清冷孤傲,风骨凛然,立于朝堂之上,哪怕面对摄政王,也从不卑躬屈膝,周身是文官之首的傲气.可今日,他脊背虽挺,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周身的气场柔和了太多,少了往日的凌厉锋芒.
朝野上下早已听闻,近日太师暂居摄政王府,两人往日水火不容,如今却形影不离,早已生出无数流言蜚语。有人揣测二人暗中勾结,有人好奇其中隐秘,无数探究的目光,落在昊的身上.
昊被一道道视线审视,后背沁出细密冷汗,指尖死死攥紧,只能死死垂首,不敢抬头.
幼帝看着阶下二人,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眼底藏着畏惧,他自幼便被摄政王俊拿捏,朝堂大权尽数落入对方之手,而太师昊,是朝堂唯一能制衡摄政王的人。如今这两人走到一处,他心底满是不安.
“二位爱卿平身.”幼帝稚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怯弱,“今日召集二位,是因急报传来——北国连日大旱,颗粒无收,百姓饥荒,流民四起,已然越境涌入我国北境,局势危急.”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一片沉寂.
北国与大启接壤,国力强悍,常年与大启边境摩擦不断。如今北国闹饥荒,百姓流离失所,若是处理不当,流民暴乱,两国交战,边境战火再起,大启本就国库空虚,必受重创.
百官皆是心头一紧,纷纷垂首,不敢多言。此事棘手,稍有不慎,便是滔天祸事,谁也不敢轻易开口,惹祸上身.
幼帝目光落在首位的两人身上,这朝堂掌权者:“摄政王,昊太师,此事关乎边境安危,二位有何对策?”
朝堂之上,瞬间寂静无声,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俊与昊的身上.
按照往日的朝堂局势,太师昊执掌文衡,掌管民生户籍,赈灾安抚之事,该由他率先发言;而摄政王俊手握兵权,主掌边境战事,负责出兵镇守。二人一文一武,针锋相对,各执一词,互相制衡.
往日,原主定会率先开口,提出安抚流民、开仓赈灾、严查边境的国策,字字珠玑,针砭时弊,与摄政王的强硬用兵之策分庭抗礼.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来自现代的昊.
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赈灾?流民?边境?朝堂博弈?
他一个现代美术生,哪里懂这些古代国策?他只在历史课本里看过饥荒赈灾的故事,只知道安抚百姓、开仓放粮,可朝堂之上,牵扯国库、世家、兵权、邻国博弈,哪里是一句简单的开仓赈灾就能解决.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探究、审视、讥讽、怀疑.
他若是说错一句话,不仅会暴露自己并非原主,还会被政敌抓住把柄,被扣上失职、无能的罪名,轻则罢官,重则株连.
手心的冷汗几乎浸透了掌心,他的指尖剧烈颤抖,脊背绷得笔直,大脑疯狂运转,可一片空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想不出来.
就在他即将手足无措,破绽毕露的瞬间.
身侧的摄政王俊,微微侧身,抢先一步,开口了.
低沉冷冽的嗓音,瞬间压过朝堂所有细碎的呼吸声,清晰地响彻整座金銮大殿:“陛下,此事臣已有考量.”
他替他开口了.
昊浑身一震,猛地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俊依旧垂首,脊背挺拔,玄色朝服衬得他气场滔天,他微微垂着眼,狭长的眼眸里没有看向他,可只有昊知道,他这是在护着自己,替他挡下所有朝堂的锋芒.
“北国饥荒,流民越境,无非两件事。”俊的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字字掷地有声,“其一,流民入境,不可驱逐,恐激起民变,需立刻下令北境郡县,开仓放粮,搭建流民安置所,安抚百姓,稳住边境民心。其二,北国朝堂自顾不暇,必心生歹念,恐借流民为由,起兵犯我大启边境.”
“臣即刻调遣北境十万铁骑,镇守边关,严防北国突袭。同时,令户部调拨粮草,由昊太师统筹,押送北境赈灾,安抚流民,彰显我大启仁心.”
一番话,文武兼备,软硬并施,既安抚了流民,稳住民心,又手握兵权,震慑邻国,还将民生赈灾的文官之事,顺理成章交给了昊.
既保全了朝堂大局,又替昊稳住了太师的职责,堵住了百官的嘴.
朝堂之上,百官纷纷躬身附和:“摄政王所言极是!”
幼帝也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准!便依摄政王所言,太师昊,此事便交由你统筹粮草赈灾,安抚流民!”
所有的目光,再次落在昊的身上.
他必须接下这件事.
若是拒绝,便是失职无能,瞬间暴露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里飞速闪过现代赈灾的常识,顺着俊的话,微微垂首,模仿原主清冷的语气,缓缓开口:“臣,遵旨。臣定当统筹粮草,安抚流民,稳住北境,不负陛下所托.”
他的声音平稳,虽没有原主的凌厉气场,却也从容得体,看不出太多破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微微发软.
俊侧眸,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与占有.
很好.
他的人,哪怕慌乱,也依旧撑得住场面.
这场朝堂博弈,他替他挡下了所有锋芒,护住了他的身份,而往后,他会一直护着他.
金銮殿的明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下,将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昔日针锋相对的权臣与太师,如今在朝堂之上,一唱一和,一武一文,悄然掌控着整个朝野的命运.
百官看在眼里,心底的揣测愈发汹涌.
谁都看得出来,当朝最偏执狠戾的摄政王,如今,在处处护着这位性情大变的太师.
而昊站在俊的身侧,清晰地感受到,身侧男人翻涌的权势,正牢牢将他包裹.
他知道,从今往后,朝堂也好,王府也罢,他再也逃不开这个男人的掌控.
这场跨越时空的纠缠,在皇权朝堂之上,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