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这一睡,睡了两天。
第一日,方多病没说一句话。
他坐在床边换水、递帕子、看药炉,动作快得很。谁跟他说话,他都点头;谁问他饿不饿,他都摇头。
阿厝偷偷塞给他一块饼。
方多病拿在手里半天,没吃。
第二日,方多病开始说话了。
“药凉了。”
“窗关上。”
“阿厝,别让狐狸精上床。”
仍旧不提李莲花。
沈玦换完一次针,对笛飞声道:“脉稳了一点。”
笛飞声坐在窗下,已经两日没离开。
“何时醒?”
“不知道。”
“你是大夫。”
沈玦看他:“大夫不是阎王。”
笛飞声的视线落回床上。
李莲花鬓边白了很大一片。
沈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白发会不会退,我也不知道。”
笛飞声没有说话。
“你两日没睡了。”沈玦道,“他醒来,你倒下,正好凑一床。”
笛飞声:“我不会倒。”
沈玦冷笑:“你们两个说话真像。”
笛飞声抬眼。
沈玦收好针,还是没忍住:“李莲花发疯,你也跟着。他敢把神识送进忘情境,是因为知道你在后面托着。你若不在,他未必敢。”
“所以?”
“所以你也有责任。”
笛飞声看着床上的人。
“下次我会先打晕他。”
沈玦点头:“这句像人话。”
门外,萧秋水已经站了很久。
他身上的沸血茧暂时安稳,记忆也回来了。可一闭眼,仍能看见忘情境里那条黑江。
还有李莲花被无数只手拖下去的样子。
唐柔站在他身后。
“想进去就进去。”
萧秋水摇头。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平时不是挺能说?”
“这次说什么都像欠揍。”
唐柔看他一眼:“你也知道。”
萧秋水苦笑。
“唐柔,我是不是又连累人了?”
唐柔抬手就是一巴掌。
不重,拍在他后脑勺上。
“这句话最欠揍。”
萧秋水摸着后脑:“我伤还没好。”
“知道疼就少说屁话。”
“那该怎么说?”
“说你想活。”
萧秋水愣住。
唐柔看着屋内昏睡的李莲花。
“人家拼了命把你拉回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连累。你要真觉得欠他,就好好活。别下次一遇见事,又把自己往死路上扔。”
萧秋水低声道:“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做事和送死是一回事吗?”
萧秋水没答。
唐柔眼圈红了。
“萧秋水,你要是哪天真忘了我们,我认。可你明明记得,还每次都把自己排在最后,我不认。”
萧秋水沉默很久。
“我会改。”
“你最好是。”
“慢慢改。”
“现在就改。”
“唐柔,你要求有点高。”
唐柔抬手。
萧秋水立刻道:“现在改。”
方多病端着药从楼下上来,刚好听见这一句。
他看了萧秋水一眼。
“进去吧。”
萧秋水一怔:“你不怪我?”
“怪你有什么用?”方多病语气很冲,“又不是你按着李莲花去的。他自己长腿,自己找死。”
说完,他端药进屋。
动作仍旧轻得很。
萧秋水站在门口,小声问唐柔:“方兄是不是很难过?”
唐柔道:“你又不瞎。”
床边,方多病把药放下。
李莲花仍没醒。
他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会儿,忽然低声骂:“死莲花。”
没有人应。
“你平时不是很会顶嘴吗?”
还是没人应。
方多病低下头。
“你说我不好骗。其实我知道,你每次都没说实话。”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只是不想逼你。”
笛飞声坐在一旁,眼神微动。
方多病抹了把脸。
“可你总不能因为我不问,就当我什么都受得住。”
床上的人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方多病没看见。
笛飞声看见了。
他没有出声。
李莲花的眼睛缓慢睁开一条缝。
先看见方多病红着眼骂他。
再看见笛飞声坐在窗下,衣服还是两日前那一身。
他想说话,喉咙干得厉害,只发出一点气音。
方多病猛地抬头。
“李莲花?”
李莲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方多病凑近:“你说什么?”
李莲花很轻地道:
“饭……别做了。”
方多病眼泪还挂在眼角,整张脸僵住。
笛飞声闭了闭眼。
下一刻,方多病的怒吼响彻客栈。
“李莲花,你还是死了算了!”
楼下掌柜手一抖,茶壶摔了。
萧秋水松了口气。
“醒了。”
唐柔也笑了:“听着挺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