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跟着他走出琴房的时候,傍晚的风已经凉下来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他走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刻意放慢等我,也没有把距离拉开太远,是很舒服的尺度。他手里拎着我随手搭在琴凳上的薄外套,指尖勾着衣领,垂在身侧,走路的时候轻轻晃。
“江边离这里不远,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他侧过头跟我说,语调平平淡淡的,像只是随口告知路线,耳尖却浅浅浸着一点淡粉,不细看发现不了。
我点点头,跟在他旁边,鞋底踩过路面落下来的梧桐碎叶,发出细碎沙沙的响。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吃完饭散步的人,三三两两低声说笑。我们之间没有刻意找话题,安静地往前走,可这份沉默一点都不尴尬,反倒像裹着一层温软的壳。
江风迎面扑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怀里缩了缩。他看见了,停下脚步,抬手把外套递过来,没有直接伸手替我披上,只是递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脸上:“穿上,江边风大。”
我接过外套套上,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雪松的气息,裹住肩膀的时候,暖意顺着领口漫上来。
江面上浮着一层薄暮,落日沉在远处的楼宇后面,把江水染成橘调的灰,波纹一圈圈推着碎光往岸边漫。护栏是微凉的金属,我伸手搭上去,指尖触到冰凉的触感,下意识蜷了一下。
张泽禹就站在我旁边,胳膊离我很近,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他望着江面,下颌线被余晖描得柔和,声音被风揉得轻:“之前偶尔会一个人来这边。弹琴弹得久了,耳朵里全是音符,来吹吹风,脑子会静一点。”
我偏过头看他,他的睫毛很长,落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一个人会不会无聊?”我小声问。
他转过脸看向我,眼神很稳,直爽,不绕弯,没有花哨的情话。“以前不觉得,”他顿了半秒,唇角轻轻扬了一点,很浅的笑意,“今天才知道,有人一起,不一样。”
风掀起我的发梢,有几缕贴在脸颊上。他抬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到我,指背轻轻蹭过我的脸颊,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带着晚风的凉意,碰到皮肤的一瞬间,我浑身轻轻一颤,呼吸顿了一拍。
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垂落,放回身侧,神态依旧坦荡,没有局促,也没有过分张扬。
“你昨天弹的那段,后面衔接的地方,其实不用急着赶拍子。”他忽然转回刚才练琴的话题,声音放缓,“不用逼自己一次就弹对,慢慢来就好。”
“我总怕弹不好,耽误你时间。”我低头看着江面晃荡的光斑,小声坦白心里藏着的顾虑。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我过来,不是为了检查你弹得好不好。”
我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里,暮色把他的眼睛衬得很干净。
“我愿意花时间,”他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到我耳朵里,“不是因为钢琴,是因为是你。”
江浪拍打着堤岸,沉闷又规律,盖过远处零星的人声。我的心跳又开始往上窜,攥着外套的手指悄悄收紧,布料在掌心揉出褶皱。
“那……以后,我还可以约你一起来江边吗?”我鼓起勇气问,目光不敢移开,盯着他的眼睛。
他点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可以。什么时候想来,跟我说。”
他往我这边靠近了一点点,肩膀几乎挨着我的肩膀,微凉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我们就靠着护栏,一起望着慢慢暗下去的江面,落日的光一点点褪去,天边慢慢浮起浅淡的星子。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江风、水声,还有我们两个挨得很近的、平稳的呼吸。我偷偷侧过去看他的侧脸,心里安安静静地盛着一份软乎乎的欢喜,不用急着追问答案,也不用慌慌张张试探。
他就是这样,直白,但不张扬,温柔藏在每一句踏实的话、每一个克制的动作里。
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他发顶。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转头看向我,轻轻弯了弯眼:“要不要沿着江再往前走一段?前面有卖烤红薯的。”
“好。”我应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迈开步子,依旧走在我身侧,这一次,他的手背轻轻擦过我的手背,没有抓住,只是短暂碰了一下,像一片轻羽落上去,又很快离开。可那一点触感,清清楚楚留在皮肤上,跟着晚风,一直烫到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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