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长安城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屋檐下的冰凌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细密的水痕。宣室殿庭院里那棵桃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细小的花苞,浅粉色的,紧紧攥着,像是春天攥在掌心的一把秘密。
陈清浔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苞,深吸了一口凉丝丝的空气。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春衫,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喝完最后一口,放下杯子,转身走到书案前。
“春兰,给我备墨。还有,让人去把忠伯和希望书坊的刘管事都叫来。”
“姑娘要做什么?”
“招人。”陈清浔坐下来,铺开帛纸,“长安书坊和希望书坊,各招抄写人。一共十五人。”
春兰愣了一下:“一下子招这么多人?”
“嗯。”陈清浔提笔开始写招人告示,“我手头有四套新书稿要抄,每套都得抄出至少三份来。光靠书坊里现有的伙计,忙不过来。”
她写得很快,字迹娟秀端正,一气呵成。写完递给春兰时,春兰接过去一看,上面写的是:
长安书坊·希望书坊 联合招人
招抄写人十五名,不论男女,不论出身,能识字、写字工整即可。每日抄书三卷,月薪从优,管一顿午饭。
有意者三日内到长安书坊报名,择优录用。
春兰看完,眼睛亮了一下:“不论男女?”
“不论男女。”陈清浔站起身来,“以前招抄书人,只要男的。现在女人识字的不比男人少,凭什么不让她们干?”
春兰笑着应了一声,拿着告示出去办了。
二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日,长安书坊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来的人比陈清浔预想的多得多。有太学里读不起书的穷学生,有落第后留在长安的士子,有替人代写书信的账房先生,还有……十几个女子。她们有的是官家女眷,有的是商户之女,有的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手里攥着自己写的字,站在人群中,有些怯,又有些期盼。
忠伯来偏殿汇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小小姐,来了好多女子。都识字,字也都写得不错。老奴问她们为什么想来,她们说……”
“说什么?”
“说,看了您的书,知道女子也可以做这些事。所以想来试试。”
陈清浔正在哄刘明月,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正在吃手手的小女儿,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忠伯,让她们都留下。十五个人不够,招二十个。不管男女,只要字写得好,都要。”
“二十个?”忠伯愣了一下,“那工钱……”
“工钱照发。”陈清浔抬起头,“书坊赚的钱,不就是用来做这些事的吗?”
忠伯的眼眶红了,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三
三天后,二十名抄写人全部到岗。
长安书坊和希望书坊各分十人,每人每日抄三卷,五卷装订成一册,五册合成一套。四套书稿同时开抄,流水线一样运转起来。
陈清浔从空间中取出的四套书稿分别是:
1. 《沉香如屑》 ——一个关于救赎和等待的神话故事
2. 《欢天喜地七仙女》 ——七个仙女下凡的神话传奇
3. 《楚汉传奇》 ——秦末楚汉争霸的历史故事
4. 《美人心计》 ——后宫女子的权谋与情感
这四套书稿的风格各有不同,但她相信每一套都会有人爱看。她把书稿分别交给四位领头的抄写人,交代他们每日抄三卷,抄完校对,校对完装订。
“不用着急。”她站在书坊二层的雅间里,看着楼下那些低着头认真抄写的人影,“质量比速度重要。抄错的字要改,句子不通顺的地方要问。书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添堵的。”
领头的抄写人连连点头,捧着书稿退下了。
春兰站在她身旁,小声说:“姑娘,这四套书,您是从哪儿找来的?”
陈清浔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捡来的。”
“捡来的?”
“嗯。从天上捡来的。”陈清浔转过身往楼下走,“走吧,下午还有别的事。”
四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宣室殿的庭院里,把最后一点残雪也融化了。陈清浔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两本账册——左边是长安书坊的,右边是希望书坊的。
忠伯和刘管事站在她面前,一人手里拿着一本明细账,等着她开口。
陈清浔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风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隐约能听到街市上传来的一声吆喝,拖长了尾音,在二月梢头慢慢散开。
“上个月的进账,我看了。”她说着,把两本账册在面前并排放好,指节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合计下来,比去年同月翻了一番。长安书坊这边多出来的,主要是《岁寒三友》的尾款和新出的民间故事集;希望书坊那边,讲习堂收的束脩虽然不多,但抄书的订单翻了好几倍。”
忠伯和刘管事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所以按老规矩,”她合上账册,“一半入国库。剩下的一半,留作书坊的日常周转和工钱发放。这个月所有伙计,包括新来的二十位抄写人,都多发半个月的工钱,算作春耕的添头。”
刘管事眼眶一热,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夫人。替书坊上上下下,谢过夫人体恤。”
“别谢我。是你们自己干得好。书坊赚得多,工钱就发得多,天经地义。”她说着,低头翻了翻账册最后几页,“希望书坊那边的纸墨还够用吗?”
“够用。上次从外地换来的那一批,还没用完。”
“那就好。”陈清浔把账册推还给忠伯和刘管事,站起身来,“春天的书市快到了,印书的量会比冬天大。要提前备好纸墨,别到时候捉襟见肘。”
忠伯弯腰应下:“是,小小姐。老奴这就去办。”
两人退下后,陈清浔重新坐下来,端起早已半温的茶抿了一口。窗外,庭院里的桃树枝头上,那几只花苞正在春光里悄悄鼓胀,像是在无声地攒着力气。她放下茶盏,轻轻舒了口气。
又过了一日。春天又深了一步。她的书坊也一日一日地扎实起来了。
五
天幕之外。
刘启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丫头,越来越像个当家的了。”他端着茶盏,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赏,“记账、算账、招人、印书、发工钱……一套一套的,比朕那些大臣还利索。”
窦漪房坐在一旁,目光柔和:“她不只是会管。她是真的把那些伙计当人看。多发半个月工钱这件事,比写一百本书都更让人服她。”
刘启想了想,没反驳。他放下茶盏,看向天幕上那个正在收拾账册的女子剪影,像是在心里慢慢记下了什么。
而在天幕之外的不远处,春风正吹过长安城的城头。
再过几日,桃花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