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镇。祭海台。
雨停了。风没停。
海风卷着咸腥的死鱼味,刀子一样刮过黑压压的人群。
底下站着几百号人。没人敢大喘气。
只有海浪拍在礁石上的闷响。
台子上立着三根粗糙的黑木桩。
捕鱼队的三个小伙子被手指粗的麻绳死死捆在上面。绳子早勒进了肉里。
嘴里全塞着生锈的破渔网。
眼珠子瞪得满是血丝,脖子上青筋暴得像要炸开。
“怪不得海神发怒啊。”
老渔长苏怀璋站在台子最前头。
洗得发白的布褂子随风飘着。
他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咔啦,咔啦。”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苏怀璋叹了口气。眼皮耷拉着,透着股悲天悯人的苦味。
“夏雨跑了。惹了这么大的祸,触怒了海神,自己脚底抹油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三个拼命挣扎的年轻人。
“咱们镇子,几百年的规矩。他不守,报应就落到了大家伙头上。今年的风暴有多大,大伙都看见了。”
底下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是其中一个小伙子的妈。刚哭出声,就被旁边的本家男人死死捂住了嘴。
“不平息海神的怒火,明天全镇子连条破舢板都下不了海!”
苏怀璋突然拔高了音量。
他指着那三个小伙子。
“这三个,平时就跟着夏雨瞎胡闹。今天,就委屈他们三个,替那个外来户把债还了!”
他大手一挥。
“送下海!”
旁边四个光着膀子的宗族打手立马拎起鬼头大刀,准备去砍断木桩底下的承重绳。
要把连人带桩子一起推下深海。
“呜呜呜——!!!”
三个小伙子疯了一样扭动,双腿把台子上的木板蹬得震天响。
底下的群众死死低着头。
没人敢出头。在这个镇上,苏怀璋就是天。
眼看刀刃已经碰到了麻绳。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罗圈屁!!!”
一声破锣嗓子直接撕裂了海风。
比雷还响。
“砰!”
一艘漏水的破舢板死死撞在祭海台侧面的石阶上。
木头茬子崩飞了一地。
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全扭头看过去。
一个泥猴一样的人连滚带爬地从舢板上翻下来。
碎花袄子早就成了一身烂布条。满头满脸全是血道子和黑泥。
陈桃枝。
她没穿鞋。脚底板踩在全是尖石子的台阶上,留下一个个血印。
但她走得极快。
直接冲上祭海台!
“老王八犊子!你再说一遍夏雨跑哪去了?!”
陈桃枝指着苏怀璋的鼻子破口大骂。
全场死寂。
苏怀璋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
眼底闪过一抹杀机。但脸上马上堆起痛心的表情。
“桃枝丫头啊。你这是怎么了?被那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灌你祖宗!”
陈桃枝猛地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一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卷。
“哗啦”一声当众扯开。
她把那张沾着泥水的牛皮纸图纸高高举起。
“大伙睁眼看看!这是什么!”
风把纸吹得哗啦啦作响。
离得近的人抬起头,看不太懂上面的青铜齿轮,但能看出那是一张建筑图。
“没有水怪!没有海神!”
陈桃枝嗓子早就劈了,喊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漏风。
“这下面!这片海底下!全是他苏怀璋造的机关!控制洋流,制造漩涡!”
她指头死死戳着苏怀璋。
“每年到了这时候,他就开机关杀人!把不听话的、碍事的、查账的全弄死!然后告诉你们这是神罚!”
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
“什么?”
“机关?”
“不可能吧……老渔长怎么会……”
苏怀璋面不改色。
连核桃都没停。“咔啦,咔啦。”
“丫头,你病得不轻啊。”
苏怀璋摇了摇头。一脸痛惜地看着底下的群众。
“大伙听听。这夏雨造的孽多深。跑就跑了,还留下这丫头在这妖言惑众。随便拿张破画,就想往祖宗脸抹黑。”
他猛地收起核桃。
脸色一冷。
“夏雨跑之前,去你供销社偷了半箱雷管吧?你这是同谋!”
“我同你大爷!”陈桃枝急眼了。
苏怀璋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下巴一扬。
“这丫头被邪气迷了心窍。抓起来。和那三个一起,送下去让海神洗洗脑子。”
四个打手立马扔下长刀,虎扑上去。
陈桃枝根本没地方躲。
她个子小,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死死反拧住胳膊。
“咔吧。”
胳膊直接脱臼了。
陈桃枝疼得冷汗狂冒,死咬着牙没叫出声。
“放开我!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老不死的贪了你们多少买命钱!”
她拼命伸腿去踹。
没用。
打手一脚踹在她膝盖弯里,直接把她按得跪在粗糙的木板上。
图纸掉在水洼里。
一只穿着黑布鞋的脚踩了上去。狠狠碾了两下。
苏怀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爹当年走的时候,没你这么吵。”他压低声音,只有陈桃枝能听见。
陈桃枝眼睛瞬间红透了。像要吃人。
“推下去。”苏怀璋直起身子,恢复了和气的声音。
打手拖着陈桃枝往台子边缘走。
底下的骚动被狠狠压了下去。
恐惧再次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结束了。
没救了。
就在陈桃枝半个身子已经被推出悬崖的时候。
“等会。”
声音不大。慢吞吞的。
还透着一股子常年没睡醒的木讷味。
一个穿着灰布衣、背微微驼着的男人走上了台阶。
步子很稳。手里拎着一把修船用的长铁签子。
铁签子一头尖得发亮。
林秋白。
镇上最老实、最透明的修船匠林秋白。
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别人骂他两句他都只会低头笑笑的林秋白。
打手愣了一下。
“林瘸子你干啥?滚下去!没看正办正事呢!”一个打手骂道。
林秋白没滚。
他走到那个抓着陈桃枝的打手面前。
“我说了。等会。”
打手不耐烦了,空出一只手去推他。
“你他妈找死——”
“噗嗤。”
极度沉闷的一声响。
林秋白握着铁签子的手,连犹豫都没犹豫。
直接扎进了那打手的大腿根!
扎了个对穿!血瞬间飙出来,喷了林秋白一脸。
“啊啊啊啊啊啊——!!!”
打手惨叫着松开陈桃枝,捂着腿在地上疯狂打滚。
全场炸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闷葫芦会杀人!
剩下的三个打手嗷了一嗓子,拔出刀就往林秋白头上砍!
林秋白眼皮都没抬。
他不退反进。
左手猛地一扬,一把生石灰直接糊在最前面那人的脸上!
“啊!我的眼!”
趁着混乱,林秋白一把拉起地上的陈桃枝,把她护在身后。
他自己却稳稳地站在了苏怀璋面前。
手里的铁签子还在滴血。
“秋白。”苏怀璋眯起了眼睛。像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你疯了?”
林秋白咧开嘴。
笑得极其难看。
“没疯。我清醒了十五年。”
他把铁签子随手扔在脚下。
手伸进怀里。
“砰!”
重重一摞发黑的、散发着霉味的破本子,被他狠狠砸在苏怀璋脚底下的积水里。
十几本。密密麻麻。
“十五年前。初七。夜里大雾。”
林秋白慢吞吞地念。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你在红树林水湾,把我师傅绑在磨盘上。因为他发现了你船底的夹层。”
苏怀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林秋白没停。
“五三年。十月。风暴夜。供销社少了两百桶柴油。你大儿子半夜开船运到了黑岩岛。”
“五四年。开春。捕鱼队发下来的十五台新马达,你让老四用废铁换了,偷偷卖给了隔壁县的走私贩子。”
一笔一笔。
一天一天。
全记着。
底下的人群彻底爆开了。
“马达?不是说被海怪拖走了吗?!”
“五三年的柴油……那是救济粮换的钱买的啊!”
“我爹的死……是不是也是你……”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人群里迅速烧了起来。压不住了。
苏怀璋的呼吸终于乱了。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本子。
“你……躲在暗处记了这些破账?”他声音发狠。
“嗯。”林秋白点点头。“我不识几个字。查字典记的。”
“你以为这就能扳倒我?!”
苏怀璋猛地拔高声音。原形毕露了。
脸上的假和气撕得粉碎,全是狰狞。
“在红星镇!我苏家就是法!这些本子,谁认?!我说它是废纸,它就是废纸!”
他转头冲着台下大吼。
“来人!宗族护卫队!全上来!把这两个疯子砍了!出了事老子兜着!”
台下。
十几个拿着鱼叉和铁棍的苏家本家人,凶神恶煞地冲上台阶。
人群被蛮横地撞开。
林秋白攥紧了拳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桃枝。
“丫头。我尽力了。下头见吧。”
陈桃枝没哭。她死死咬着牙,随手捡起一块带钉子的木板。
“杀一个够本!”
就在这绝境之际。
“轰隆——!!!”
极远处的海面上,突然爆开一声闷雷巨响。
不是天上的雷。
是海里的水雷。
所有人,包括准备动手的打手,全被这声音震得停住了脚。
齐刷刷扭头看向海平面的尽头。
天彻底大亮了。
那是一副让所有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一艘足有两层楼高的大木船,正在以一种绝对不可能的速度,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样朝着红星镇的码头狂飙!
船头。
没有帆。没有马达声。
只有一个人。
光着上身,肌肉像铁塔一样隆起。
手里拎着一条水桶粗的黑铁锁链。
锁链另一头,连着一团根本看不清轮廓的、在水下疯狂翻滚的庞大幽蓝色虚影!
那虚影每摆动一次,船就往前窜出几十米!
“那……那是啥玩意?!”打手手里的刀掉在地板上。
陈桃枝愣住了。然后猛地笑出了声。笑得眼泪狂飙。
“那是啥?那是你爷爷!”
船在距离码头还有一百米的地方。
那个人动了。
他单手拽起那根百斤重的黑铁锁链,在头顶抡圆了一圈。
然后,借着恐怖的惯性。
整个人犹如一发炮弹,直接从船头弹射而出!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霸道的抛物线!
“砰————!!!!!”
一声巨响!
祭海台最中央的木板直接被砸穿了一个大洞!木屑漫天乱飞!
灰尘和水汽散去。
夏雨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随手扔掉手里已经被捏得变形的半截铁索。
转过头。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苏怀璋。
嘴角扯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老东西,你的海神,让我带句话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