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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法场与暗账

溺水者的诅咒

红星镇。祭海台。

雨停了。风没停。

海风卷着咸腥的死鱼味,刀子一样刮过黑压压的人群。

底下站着几百号人。没人敢大喘气。

只有海浪拍在礁石上的闷响。

台子上立着三根粗糙的黑木桩。

捕鱼队的三个小伙子被手指粗的麻绳死死捆在上面。绳子早勒进了肉里。

嘴里全塞着生锈的破渔网。

眼珠子瞪得满是血丝,脖子上青筋暴得像要炸开。

“怪不得海神发怒啊。”

老渔长苏怀璋站在台子最前头。

洗得发白的布褂子随风飘着。

他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咔啦,咔啦。”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苏怀璋叹了口气。眼皮耷拉着,透着股悲天悯人的苦味。

“夏雨跑了。惹了这么大的祸,触怒了海神,自己脚底抹油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三个拼命挣扎的年轻人。

“咱们镇子,几百年的规矩。他不守,报应就落到了大家伙头上。今年的风暴有多大,大伙都看见了。”

底下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是其中一个小伙子的妈。刚哭出声,就被旁边的本家男人死死捂住了嘴。

“不平息海神的怒火,明天全镇子连条破舢板都下不了海!”

苏怀璋突然拔高了音量。

他指着那三个小伙子。

“这三个,平时就跟着夏雨瞎胡闹。今天,就委屈他们三个,替那个外来户把债还了!”

他大手一挥。

“送下海!”

旁边四个光着膀子的宗族打手立马拎起鬼头大刀,准备去砍断木桩底下的承重绳。

要把连人带桩子一起推下深海。

“呜呜呜——!!!”

三个小伙子疯了一样扭动,双腿把台子上的木板蹬得震天响。

底下的群众死死低着头。

没人敢出头。在这个镇上,苏怀璋就是天。

眼看刀刃已经碰到了麻绳。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罗圈屁!!!”

一声破锣嗓子直接撕裂了海风。

比雷还响。

“砰!”

一艘漏水的破舢板死死撞在祭海台侧面的石阶上。

木头茬子崩飞了一地。

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全扭头看过去。

一个泥猴一样的人连滚带爬地从舢板上翻下来。

碎花袄子早就成了一身烂布条。满头满脸全是血道子和黑泥。

陈桃枝。

她没穿鞋。脚底板踩在全是尖石子的台阶上,留下一个个血印。

但她走得极快。

直接冲上祭海台!

“老王八犊子!你再说一遍夏雨跑哪去了?!”

陈桃枝指着苏怀璋的鼻子破口大骂。

全场死寂。

苏怀璋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

眼底闪过一抹杀机。但脸上马上堆起痛心的表情。

“桃枝丫头啊。你这是怎么了?被那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灌你祖宗!”

陈桃枝猛地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一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卷。

“哗啦”一声当众扯开。

她把那张沾着泥水的牛皮纸图纸高高举起。

“大伙睁眼看看!这是什么!”

风把纸吹得哗啦啦作响。

离得近的人抬起头,看不太懂上面的青铜齿轮,但能看出那是一张建筑图。

“没有水怪!没有海神!”

陈桃枝嗓子早就劈了,喊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漏风。

“这下面!这片海底下!全是他苏怀璋造的机关!控制洋流,制造漩涡!”

她指头死死戳着苏怀璋。

“每年到了这时候,他就开机关杀人!把不听话的、碍事的、查账的全弄死!然后告诉你们这是神罚!”

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

“什么?”

“机关?”

“不可能吧……老渔长怎么会……”

苏怀璋面不改色。

连核桃都没停。“咔啦,咔啦。”

“丫头,你病得不轻啊。”

苏怀璋摇了摇头。一脸痛惜地看着底下的群众。

“大伙听听。这夏雨造的孽多深。跑就跑了,还留下这丫头在这妖言惑众。随便拿张破画,就想往祖宗脸抹黑。”

他猛地收起核桃。

脸色一冷。

“夏雨跑之前,去你供销社偷了半箱雷管吧?你这是同谋!”

“我同你大爷!”陈桃枝急眼了。

苏怀璋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下巴一扬。

“这丫头被邪气迷了心窍。抓起来。和那三个一起,送下去让海神洗洗脑子。”

四个打手立马扔下长刀,虎扑上去。

陈桃枝根本没地方躲。

她个子小,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死死反拧住胳膊。

“咔吧。”

胳膊直接脱臼了。

陈桃枝疼得冷汗狂冒,死咬着牙没叫出声。

“放开我!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老不死的贪了你们多少买命钱!”

她拼命伸腿去踹。

没用。

打手一脚踹在她膝盖弯里,直接把她按得跪在粗糙的木板上。

图纸掉在水洼里。

一只穿着黑布鞋的脚踩了上去。狠狠碾了两下。

苏怀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爹当年走的时候,没你这么吵。”他压低声音,只有陈桃枝能听见。

陈桃枝眼睛瞬间红透了。像要吃人。

“推下去。”苏怀璋直起身子,恢复了和气的声音。

打手拖着陈桃枝往台子边缘走。

底下的骚动被狠狠压了下去。

恐惧再次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结束了。

没救了。

就在陈桃枝半个身子已经被推出悬崖的时候。

“等会。”

声音不大。慢吞吞的。

还透着一股子常年没睡醒的木讷味。

一个穿着灰布衣、背微微驼着的男人走上了台阶。

步子很稳。手里拎着一把修船用的长铁签子。

铁签子一头尖得发亮。

林秋白。

镇上最老实、最透明的修船匠林秋白。

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别人骂他两句他都只会低头笑笑的林秋白。

打手愣了一下。

“林瘸子你干啥?滚下去!没看正办正事呢!”一个打手骂道。

林秋白没滚。

他走到那个抓着陈桃枝的打手面前。

“我说了。等会。”

打手不耐烦了,空出一只手去推他。

“你他妈找死——”

“噗嗤。”

极度沉闷的一声响。

林秋白握着铁签子的手,连犹豫都没犹豫。

直接扎进了那打手的大腿根!

扎了个对穿!血瞬间飙出来,喷了林秋白一脸。

“啊啊啊啊啊啊——!!!”

打手惨叫着松开陈桃枝,捂着腿在地上疯狂打滚。

全场炸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闷葫芦会杀人!

剩下的三个打手嗷了一嗓子,拔出刀就往林秋白头上砍!

林秋白眼皮都没抬。

他不退反进。

左手猛地一扬,一把生石灰直接糊在最前面那人的脸上!

“啊!我的眼!”

趁着混乱,林秋白一把拉起地上的陈桃枝,把她护在身后。

他自己却稳稳地站在了苏怀璋面前。

手里的铁签子还在滴血。

“秋白。”苏怀璋眯起了眼睛。像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你疯了?”

林秋白咧开嘴。

笑得极其难看。

“没疯。我清醒了十五年。”

他把铁签子随手扔在脚下。

手伸进怀里。

“砰!”

重重一摞发黑的、散发着霉味的破本子,被他狠狠砸在苏怀璋脚底下的积水里。

十几本。密密麻麻。

“十五年前。初七。夜里大雾。”

林秋白慢吞吞地念。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你在红树林水湾,把我师傅绑在磨盘上。因为他发现了你船底的夹层。”

苏怀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林秋白没停。

“五三年。十月。风暴夜。供销社少了两百桶柴油。你大儿子半夜开船运到了黑岩岛。”

“五四年。开春。捕鱼队发下来的十五台新马达,你让老四用废铁换了,偷偷卖给了隔壁县的走私贩子。”

一笔一笔。

一天一天。

全记着。

底下的人群彻底爆开了。

“马达?不是说被海怪拖走了吗?!”

“五三年的柴油……那是救济粮换的钱买的啊!”

“我爹的死……是不是也是你……”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人群里迅速烧了起来。压不住了。

苏怀璋的呼吸终于乱了。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本子。

“你……躲在暗处记了这些破账?”他声音发狠。

“嗯。”林秋白点点头。“我不识几个字。查字典记的。”

“你以为这就能扳倒我?!”

苏怀璋猛地拔高声音。原形毕露了。

脸上的假和气撕得粉碎,全是狰狞。

“在红星镇!我苏家就是法!这些本子,谁认?!我说它是废纸,它就是废纸!”

他转头冲着台下大吼。

“来人!宗族护卫队!全上来!把这两个疯子砍了!出了事老子兜着!”

台下。

十几个拿着鱼叉和铁棍的苏家本家人,凶神恶煞地冲上台阶。

人群被蛮横地撞开。

林秋白攥紧了拳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桃枝。

“丫头。我尽力了。下头见吧。”

陈桃枝没哭。她死死咬着牙,随手捡起一块带钉子的木板。

“杀一个够本!”

就在这绝境之际。

“轰隆——!!!”

极远处的海面上,突然爆开一声闷雷巨响。

不是天上的雷。

是海里的水雷。

所有人,包括准备动手的打手,全被这声音震得停住了脚。

齐刷刷扭头看向海平面的尽头。

天彻底大亮了。

那是一副让所有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一艘足有两层楼高的大木船,正在以一种绝对不可能的速度,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样朝着红星镇的码头狂飙!

船头。

没有帆。没有马达声。

只有一个人。

光着上身,肌肉像铁塔一样隆起。

手里拎着一条水桶粗的黑铁锁链。

锁链另一头,连着一团根本看不清轮廓的、在水下疯狂翻滚的庞大幽蓝色虚影!

那虚影每摆动一次,船就往前窜出几十米!

“那……那是啥玩意?!”打手手里的刀掉在地板上。

陈桃枝愣住了。然后猛地笑出了声。笑得眼泪狂飙。

“那是啥?那是你爷爷!”

船在距离码头还有一百米的地方。

那个人动了。

他单手拽起那根百斤重的黑铁锁链,在头顶抡圆了一圈。

然后,借着恐怖的惯性。

整个人犹如一发炮弹,直接从船头弹射而出!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霸道的抛物线!

“砰————!!!!!”

一声巨响!

祭海台最中央的木板直接被砸穿了一个大洞!木屑漫天乱飞!

灰尘和水汽散去。

夏雨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随手扔掉手里已经被捏得变形的半截铁索。

转过头。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苏怀璋。

嘴角扯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老东西,你的海神,让我带句话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