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黑云沉沉压覆京华。
白日里御史台一道惊雷奏折,彻底劈开了柳家维持多年的光鲜皮囊。漕运贪墨、虚报公账、盘剥民生的罪证条条历历,摊在御前,触目惊心。龙颜震怒之下,当即下令三司会审,连夜彻查柳氏一族所有经手钱粮旧案。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昔日门庭显赫、宾客络绎不绝的柳府,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府外禁军巡守林立,层层封锁,断绝一切内外往来;府内下人四散逃窜,管事嬷嬷、贴身仆役纷纷藏匿,偌大世家府邸,只剩一片慌乱萧瑟。
风波虽起于朝堂,祸根却直直落向永宁侯府。
暖香坞的温暖暖意,早已被彻骨的寒凉取代。殿内烛火凄凄,映得满室死寂,连空气都紧绷得令人窒息。
苏柔僵立在厅堂中央,浑身冰冷,指尖微微发颤。白日里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溃败,如同梦魇,死死缠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她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精心筹谋、反复斟酌的布局,竟会沦为葬送柳家的利刃。
“小姐,柳夫人的车驾已经到府外了,并未让人通传,直接带人闯进来了。”侍女青黛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气里满是惶恐不安。
话音未落,一阵凌厉的脚步声骤然破开院中的寂静。
柳氏一身华贵锦裙凌乱不堪,鬓发松散,往日端庄雍容的仪态尽数崩塌。她眼底布满猩红,戾气翻涌,周身裹挟着风雨欲来的暴怒寒气,径直闯入暖香坞,目光如刀,死死钉在苏柔身上。
“扑通”一声,近身伺候的侍女尽数被随行仆妇粗暴推倒在地,无人敢抬头。
偌大暖香坞,瞬间只剩母女二人对峙。
苏柔心头一紧,下意识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母亲。”
一声母亲未落,柳氏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甩了过来。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撕裂死寂,力道极重,打得苏柔踉跄后退两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滚烫,耳鸣阵阵,眼前阵阵发黑。
从未受过半分委屈、自幼被娇养长大的苏柔,彻底怔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抬眸,眼底瞬间蓄满水汽,又惊又痛:“母亲!”
“别叫我母亲!”柳氏厉声怒斥,声音嘶哑扭曲,满是滔天怒火,“我怎会生出你这般愚蠢短视、自作聪明的孽女!”
连日来精心布局毁于一旦,百年柳家濒临倾覆,朝堂大势彻底崩盘,所有积攒的权势筹码尽数化为乌有。柳氏心中积压的惊恐、绝望、愤恨,在此刻尽数爆发,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婉算计。
她上前一步,死死攥住苏柔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是淬了毒的寒意:“我问你!那日你送出的密信,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再三叮嘱于你,务必摸清苏晚底细,虚实辨清再动手!你满口应下,说万无一失,结果呢?!”
“就是你那封所谓的绝密情报,误导柳家全员布局偏移!我们倾尽人手布下暗卫陷阱,坐等栽赃苏晚,却全然放弃了漕运防务,任由苏晚抓住死穴,一击致命!”
柳氏字字泣血,句句含怒。
她在朝堂周旋数十年,深谙权谋制衡之道,从未有过如此惨败。她可以接受棋局失利、布局被破,却无法接受,自己精心筹谋的一切,毁于自己女儿的自负与愚钝。
苏柔手腕剧痛,脸颊火辣辣发烫,屈辱与慌乱交织涌上心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肯落泪,倔强开口:“我没有错!那情报句句属实,是柳家太过轻敌,是他们预判失误,与我无关!”
她不服,更不甘。
明明所有计划都天衣无缝,明明她拿捏住了所有破绽,落败的不该是她,崩盘的更不该是柳家!从头到尾,该输的人,是苏晚!
“与你无关?”柳氏听得大笑出声,笑声凄厉又悲凉,满是嘲讽,“好一个与你无关!若不是你急于求成,若不是你自以为是,觉得苏晚软弱可欺,贸然送出消息、擅自牵动全盘布局,柳家何至于此?!”
“你以为苏晚那日当真迟疑不定、破绽百出?!”柳氏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冰冷,“那是她故意演给你看的!是她布下的诱饵!你傻乎乎一头扎进去,亲手把刀递到她手里,反过来捅死自己人!”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苏柔心中所有的侥幸与不甘。
是啊。
从头到尾,都是假象。
苏晚的迟疑是假,慌乱是假,拿捏不定局势也是假。
她故作疏漏,引自己轻敌冒进;她静待时机,等自己送出假讯;她算准柳家心性,预判所有抉择,最后不动声色,一击绝杀。
而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跳梁小丑,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巨大的羞恼与悔恨瞬间淹没苏柔,她浑身发抖,唇瓣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家今日危局,皆因你而起!”柳氏松开手,猛地将她狠狠推开,眼神冰冷陌生,再无半分往日的疼爱宠溺,“你贪图胜负、心性浮躁,目光短浅、不堪大用!从今日起,暖香坞一应用度减半,闭门思过,不准踏出院子半步!”2
苏柔这波坑柳家绝了
苏柔踉跄站稳,看着眼前绝情冷漠的母亲,心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碎裂。
她抬头,眼底褪去所有怯懦,只剩下不甘的阴鸷与执拗:“母亲是觉得,是我拖累了柳家?”
“不然呢?”柳氏冷笑,字字绝情,“若非你愚蠢冒进,何至于落得满盘皆输?如今柳家风雨飘摇,我毕生心血付诸东流,都是拜你所赐!”
“好。”
苏柔缓缓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声音平静得可怕。
“既然母亲认定是我的错,那我无话可说。”
“只是母亲记住,今日之败,不是我太过愚蠢,是苏晚太过狠绝狡诈。”
“今日她毁我棋局、乱我靠山、辱我颜面,来日,我必百倍、千倍讨回来!”
她不再辩解,不再委屈,心中所有的软弱尽数褪去,只剩下浓烈的恨意与执念。
从前,她对苏晚是嫉妒、是不甘、是想要取而代之的攀比。
而从今往后,只剩不死不休的仇怨。
柳氏看着她眼底偏执阴冷的光芒,心中微动,却只剩满心疲惫与绝望。大厦将倾,前路茫茫,她早已无心管教,只冷冷拂袖:“随你怎么想。只是你记住,从今往后,你我母女,若再败一次,便是万劫不复,再无翻身余地。”
说罢,柳氏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仓促萧瑟,带着大势已去的颓然,再无半分侯府主母的威仪。
院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光影。
暖香坞彻底陷入死寂,凄冷的烛火映着苏柔红肿的脸颊,明明灭灭。
青黛小心翼翼上前,低声劝慰:“小姐,您别难过……”
“难过?”苏柔骤然抬眸,眼底一片寒凉,唇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我为何要难过?”
“不过是输了一局而已。”
“柳家未倒,我未失势,一切都还未定。”
“苏晚想凭一局胜负定乾坤?做梦!”
她抬手,轻轻抚过红肿的脸颊,指尖触到滚烫的痛感,心底的恨意愈发浓烈。
今日,柳氏迁怒于她,母女温情彻底破裂;今日,她与苏晚明暗互换,输赢落定。
永宁侯府之内,再无姐妹和睦、温婉相让。
从此,她与苏晚,彻底撕破脸皮,明面为敌,不死不休。
夜风穿窗而入,卷起满室寒凉,吹动桌案上散落的信纸。
而一墙之隔的清芷院,依旧寂静安然。
苏晚凭窗而立,听着隔壁院落隐约传来的压抑哭声与碎裂声响,眼底无波无澜,不起半分涟漪。
墨书立在身后,轻声禀报:“小姐,柳夫人怒斥柔小姐,二人彻底生隙,暖香坞已然禁足。至此,柳家内忧外患,再无往日威势。”
苏晚望着沉沉夜色,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微凉:
“撕破脸,是迟早的事。”
“棋局对弈,本就是如此。要么隐忍蛰伏,静待时机;要么锋芒尽露,决立生死。”
“她既执意要与我为敌,那便成全她。”
一轮风波落幕,外戚势力重创,内宅格局颠覆。
可苏晚心底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
柳家根基深厚,余党未清;朝堂暗流涌动,风波未平。
经此一役,苏柔心智蜕变,隐忍藏锋,已然不再是从前那个骄纵浅薄的闺阁女子。
暗处的博弈,才刚刚真正变得凶险棘手。
双姝彻底反目,明暗对立,锋芒相向。
往后侯府岁月,朝堂风云,再无半分情面可留,唯有生死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