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通”是赵春生的外号。
赵春生的专门职业就是替人家张罗红白喜事,给谁家张罗事儿,都不会让他白忙活。那时还没有司仪这个行业,不过赵春生闯出“万事通”这个名头,靠这个营生维持生活,有酒有肉的,也过的挺好。
接人待戚也是门学问,还得看天赋,赵春生比不上现在的司仪那么专业。可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处事圆滑,八面见光,也不是一般人通干的。然而,听胡爷爷说到“香碗儿都扣了”,不禁也呆住了。
十年动乱,造成了许多冤假错案。可是这个胡爷爷,当年确实立过香碗儿,供奉东北传说中的各路大仙,而且供的是满堂仙。真能请来仙儿,还是装模作样,谁也不知道,反正有求必应,再吃上胡爷爷口中所说的仙药,一般的毛病还真就见强了。
他这样的所做所为,被打倒批斗,其实并不冤。他被打倒了,香案也给砸了,也没见哪个冒犯仙家的人遭报应。动乱结束了,政策也改了,胡爷爷的性格也变了。只是偶尔给孩子们讲些神话故事,讲之前总是特意强调,这是故事啊,可别当真,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妖怪,全是胡编乱造的。
有人说他是被批服了斗怕了,不敢再碰那些神神怪怪的活儿了。也有人说他本来就是装神弄鬼,胡说八道,全都是骗人的。总之,胡爷爷的香碗儿让人给砸了,就算能请仙请神,那也请不了了。
现在胡爷爷说出这话来,饶是赵春生伶牙俐齿,也不禁有些发懵。过了一会儿,他讪讪的道:“大爷,我看申老大媳妇儿可不像还阳,那就是诈尸。您就去给瞧瞧呗,香碗儿砸了也不要紧,不妨再立起来呗。”
胡爷爷正在往铜烟袋锅里装烟丝,听他这么一说,蓦地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异常的严肃。
赵春生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勉强笑了笑,道:“大爷,您……您别生气,这个……您看,邻里邻居的住着,谁求不着谁啊?……”
他还要往下说,胡爷爷手一抬,他急忙住了口。
胡爷爷点着了烟,手有点抖。他吧哒吧哒的抽了几口,然后吐出一口浓烟。
抽烟的人在遇到心烦的事儿时,都喜欢抽几口烟,似乎这样能稳定情绪。胡爷爷抽了几口烟,缓缓的道:“春生啊,不是我不帮忙。现在是新社会,什么都讲事实,什么神啊鬼呀的都不要提了。照我看呐,大申媳妇儿应该是活过来了,你去找医生来看看,这是正道。我可告诉你,这可是一条人命,要是耽误了,那可造了大孽了。”
陈小毛在旁边看着,听着,满脑子都是“诈尸”的事儿。他很想去看看,又有点害怕。申家大媳妇儿去世,正赶上五一节,他还跟着爸爸妈妈赶去凭吊了呢。
申家大媳妇儿不算漂亮,人倒是挺和善亲人的。陈小毛哪次去买东西,申家大媳妇儿都会笑眯眯的,格外送他块糖吃。
当他看到这位阿姨直挺挺的躺在冰冷的板子上,心中总在不自觉的想:“阿姨人这么好,咋会这么早死呢?说不定一会儿就起来了吧?”
想不到,真想不到,申家大婶子真的醒过来了。
可是,是醒过来,还是诈尸了呢?
赵春生见胡爷爷死活都不肯去,跺跺脚,转身悻悻然的走了。
陈小毛道:“胡爷爷,申家大婶儿到底是咋回事啊?”
胡爷爷叼着烟锅子,道:“难说,难说呀。死后还阳的也不是没有,这个世界上的事,不能一概而论,谁也说不准的。”
陈小毛听的满头雾水,怔怔的道:“爷爷,你咋不去看看呢?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胡爷爷指了指头顶,苦笑了一下。
陈小毛明白他的意思,是说他头上的牛鬼蛇神帽子刚摘下去,不敢再去管这些闲事。
陈小毛想了想,道:“那你怎么还给三虎子送药?三虎子他爸不是总跟你过不去吗?”
胡爷爷摸摸他的头,叹了口气,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啊。那个时代啊,谁也没办法。我不是活的好好的嘛。三虎子让蜂子蜇了,我用个小土方就能解了,这个不算啥。”
说到这儿,他眼睛亮了一下,道:“小毛,你别瞎想,就算世上有什么蜂神,也不会跟你个小孩子一般见识。鬼神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吓人呐。”
他叹了口气,一股浓烟随着这口气喷了出来。
陈小毛没有得到让他兴奋的答案,在胡爷爷这待了会儿,觉得索然无味,便往回走。
他实在不愿意回家写作业,他弄不明白,这些书本有什么好看的,妈妈为什么拿起书,就不舍得放下。他蔫头耷脑的往回走,不知不觉到了沈家门口。
他想三虎子也不知到底咋样了,咋说三虎蜂蜜没吃着,还让蜜蜂给好顿蜇,自己是脱不了关系的。心中想着,就进了沈家门。
沈子安夫妇都下地了,二虎子不知又去哪儿瞎逛了,只有三虎子一个人在家。
陈小毛也没吱声,那时乡村走东家串西家,还没有敲门的习惯。三虎子正在吃东西,头都没抬,道:“二哥,蜂蜜是甜哈。你再不回来,我就都吃……”说着,他抬起头,看到陈小毛,一下子呆住了。
陈小毛也是一愣,这小子吃蜂蜜呐?也不怕齁着。他反应挺快,愣了一下,随即缓过神,道:“三虎子,咋样?好利索没?”
三虎子咧咧嘴,道:“强点了,应该……应该没啥大事了吧。”
陈小毛在炕上坐下,跟三虎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眼睛可没闲着,叽里咕噜的乱转,蜂子窝是没看着。不过,他看到了稀罕物件。两节五号电池,两个手电灯泡,还有一截软电线,村里都叫泡线。
东西是用杂物盖着的,不知道没盖严,还是怎么着,反正陈小毛是看着了。
陈小毛的脑中闪过了夜里看到的画面,闪着金黄光芒的大眼睛,还嗡嗡的叫唤……陈小毛心中冷笑,“胡爷爷果然没说错,这一切都是人在做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