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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月笙

暮春三月,未央宫的院子彻底绿了。

桂花树抽了满枝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墙角的玉兰开了满树,白花瓣在暖风中轻轻摇晃,偶尔落下来一两瓣,飘在青石板上,像无人拾起的信笺。

李月笙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拈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了——四个月了,不算明显,但穿薄衫的时候已经能看出一点弧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轻轻覆上去,里面那个小家伙安安静静的,不像怀怀安时那样爱折腾。

“这一个倒是文静。”她自言自语地笑了笑。

“阿娘!”小怀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她抬起头,看见儿子正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小短腿蹬得飞快,却怎么也追不上那只翩翩飞舞的黄蝶。

“怀安,慢点跑。”

“怀安要抓蝴蝶给阿娘看!”小家伙头也不回地继续追着,跑着跑着脚下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了——

一只大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刘彻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弯腰一把将儿子捞起来,抱在臂弯里:“跑这么快,摔着怎么办?”

小怀安被父亲抱起来也不挣扎,反而指着飞远的蝴蝶:“阿爹!蝴蝶!帮怀安抓!”

“抓蝴蝶做什么?”

“给阿娘看!”小怀安理直气壮,“阿娘肚子里有妹妹,看了蝴蝶高兴,妹妹也高兴!”

李月笙在廊下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这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套说辞,大概是青萝教的,或者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刘彻抱着儿子走过来,在廊下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目光柔和了几分。

“今天感觉如何?”他问。

“挺好的。”李月笙把桂花糕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不甜,陛下尝尝。”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来,把小怀安放在自己膝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小怀安立刻伸手也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一家三口坐在暮春的廊下,头顶有鸟鸣,脚边有落花,风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好的了。

午后,李月笙想去念彻书坊看看。

刘彻原本想陪她去,但刚有内侍来报,说卫青从北疆送来急奏,正在前殿等着。刘彻皱了皱眉,有些犹豫。

“陛下去吧。”李月笙笑着推了推他的手臂,“我去去就回,青萝跟着,书坊也不远。”

刘彻想了想,低头对正揪着他衣带玩的小怀安说:“怀安,陪阿娘去书坊。阿爹忙完就来接你们。”

小怀安立刻点头,仰着小脸说:“怀安保护阿娘和妹妹!”

李月笙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那走吧,小护卫。”

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东市。念彻书坊的门前比前些日子又热闹了些,门前的书摊上围了好些人,正三三两两翻看着新出的书卷。

李月笙戴了帷帽,牵着小怀安,从侧门悄悄进了书坊的二楼。管事知道她来了,连忙上楼来汇报。

“夫人,这几日生意很好。”管事捧着一本账簿,“尤其那本《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卖得比《大汉纪事本末》还快。好些人来问下一卷什么时候出。”

李月笙接过账簿翻了翻,心里有了数:“下一卷明天就能上架。抄书的人手够不够?”

“够的。”管事笑道,“还有几个读书人自己找上门来,说不要工钱,只要给书读就行。想帮咱们抄书。”

李月笙想了想:“选两个可靠的,工钱照付。不能让白干活。”

“是,夫人仁义。”

小怀安趴在窗边往下看,看见楼下那些人捧着书读得入神的模样,转过头对母亲说:“阿娘,他们为什么坐在地上看书?”

“因为没有位置坐了。”李月笙笑道,“书坊里的人都喜欢看书,位置不够,就坐在门外看。”

小怀安想了想:“那怀安以后把位置让给他们。”

李月笙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蹲下身,把儿子揽进怀里:“怀安这么大方?”

“嗯!”小怀安用力点头,“因为阿娘说了,好书要让大家一起看。”

李月笙亲了亲他的额头,心里软得像一池春水。

傍晚,刘彻如约来接人了。

他进了书坊,上了二楼,看见李月笙正坐在窗边翻着一卷新抄的书,小怀安趴在她膝边睡着了。暮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母子俩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轻步走进去。

“睡着了?”他压低声音问。

“嗯。”李月笙抬头看他,“玩了半个时辰就撑不住了。”

刘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抱起来。小怀安在他怀里动了动,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阿爹”,又睡过去了。

李月笙也站起身,把书卷放回架上,跟在他身后下楼。

马车驶回未央宫的路上,暮色渐沉。小怀安躺在刘彻怀里睡得正香,李月笙靠在他另一侧肩膀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陛下,”她轻声开口,“我今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想把书坊的一部分收入拿出来,在长安城开一个‘读书处’——免费的地方,给读不起书的人提供书看。可以设在东市和西市各一处。”

刘彻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她:“你想办?”

“想。”李月笙认真地说,“我看到好多人站在书坊门外翻书,因为没钱买,只能站着看几眼就走了。我想让他们也能坐着、安安稳稳地读。”

刘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带着几分骄傲的光。

“那就办。”他说,“缺什么跟朕说。”

李月笙笑了,靠回他肩上:“不缺什么。就是想让陛下知道。”

“朕知道了。”刘彻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朕的夫人,是天下最好的人。”

夜里,小怀安被奶娘抱去睡了。

李月笙坐在案前,翻开那本《大汉新史》,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事:

“暮春三月,妾身往念彻书坊一行。见长安百姓于坊前读书,或坐或立,皆神色专注,心甚慰。妾思置‘读书处’于东西二市,供贫者免费读书。夫君闻之,曰‘善’。妾心甚喜。”

她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字。旁边还有刘彻前两日添的一行——“昨日见怀安追蝶,朕抱之至廊下,月笙正食桂花糕。春光甚好。”

两个人的字迹并排躺着,她的清秀,他的刚劲,像两棵并肩而立的小树。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里面那个小家伙安安静静的,仿佛也在看着这一切。

暮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软软的,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心像这暮色一样,被温柔的、属于她的幸福填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