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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月笙

春天来的时候,上林苑的桃花开了。

刘彻还记得去年说过的话——等孩子出生了,带他们去上林苑看桃花。如今小怀安已经会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看见一朵花都要伸手去够。

“陛下,”李月笙靠在门边,看着刘彻弯腰把儿子从奶娘怀里接过来,“你确定要带他去?他最近什么都往嘴里塞,到时候吃一嘴花瓣。”

“那就让他吃。”刘彻把小怀安抱起来,小家伙熟门熟路地揪住父亲的衣领,“朕小时候也吃过花瓣。”

“陛下小时候还吃过花瓣?”

“嗯。吃完了拉肚子。”刘彻面不改色地说,“所以朕有经验,不会让他吃太多。”

李月笙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拦他。她转身去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小怀安的襁褓、替换的衣裳、磨牙的小木棍、还有青萝准备的几块软糕。她装好之后掂了掂包袱,觉得自己像个拖家带口出门踏青的普通母亲。

这个念头让她笑了一下。

普通母亲。

她喜欢这个身份。

马车驶出长安城的时候,小怀安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是他第一次出宫,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全是新鲜的——路边的野花、田里的耕牛、远处飞过的鸟,每一样都能让他“啊啊”地叫出声。

刘彻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像你。”他说。

李月笙转过头:“什么像我?”

“看见什么都新鲜的样子。”刘彻说,“你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李月笙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她刚来的时候,连长安街上的小贩叫卖都能看半天。

“那是因为我从前没见过。”她说。

“他现在也是从前没见过。”刘彻伸手,把儿子从窗边捞回来,怕他栽出去,“朕以后多带他出来见见。”

小怀安被父亲抱回来,也不恼,转头就去揪父亲的玉佩穗子。刘彻任由他揪着,穗子被他攥得乱糟糟的,他也不在意。

李月笙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像被春天的阳光晒了一整天。

上林苑的桃林开了满山。

远远看过去,整座山坡都是粉色的,像一层薄薄的云霞落在人间。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李月笙下了马车,站在桃林前,深吸了一口气。花香清甜而不腻,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人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好美。”她说。

刘彻抱着小怀安站在她身边,也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桃花,目光却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嗯。”他说,“很美。”

李月笙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分明不是在看桃花。她的脸微微红了,假装没发现,伸手把儿子接过来。

“怀安,你看——桃花。”

小怀安被母亲抱着,伸手去够离他最近的一枝桃花。小小的手掌攥住了一朵花瓣,用力一扯,花瓣就被他揪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瓣,又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桃花,像是在思考——这东西能吃吗?

“不能吃。”李月笙及时制止了他往嘴里塞的动作,“怀安,不能吃。”

小怀安被母亲拦住了,也不恼,又把花瓣举起来,晃晃悠悠地往母亲头上放。李月笙被他笨拙的动作逗笑了,低下头让他放。花瓣落在她发间,粉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发饰。

刘彻看着这一幕,伸手把那片花瓣从她发间取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朕收着。”他说。

李月笙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陛下收花瓣做什么?”

“留着。”刘彻把花瓣小心地收进袖中,“这是朕的桃花。”

李月笙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看儿子,小怀安已经放弃了那朵花,转头去看地上飘落的更多花瓣,正挣扎着想从母亲怀里下去捡。

他们在桃林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小怀安被放在一块铺好的毯子上,满地爬着捡花瓣。他捡一朵,攥一朵,手里攥满了就往嘴里塞。刘彻跟在他身后,一朵一朵地从他手里掏出来,擦干净他的小手。

“陛下,”李月笙坐在毯子上,看着父子俩一个捡一个掏,笑得直不起腰,“你好像一个奶娘。”

刘彻头也不抬:“朕是父亲。”

“父亲也可以是奶娘。”

刘彻终于把儿子手里最后一片花瓣掏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再说一句?”

李月笙立刻闭嘴,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小怀安终于被掏空了手里的花瓣,也不生气,转头又看见旁边有一只蝴蝶飞过,立刻手脚并用地追了上去。刘彻只好站起来,跟着儿子满草地跑。

李月笙坐在毯子上,看着远处父子俩的身影。刘彻穿着玄色的便服,小怀安穿着红色的小袍子,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粉色的桃林中跑跑停停,像一幅画。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传奇,不是改变历史的大事业。就是这样一个下午,一片桃林,她坐在这里看着他们。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暖意,带着春天独有的那种让人想微笑的气息。

傍晚,他们坐在山坡上看日落。

小怀安折腾了一下午,终于累了,趴在刘彻怀里睡得呼呼的,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口水。

刘彻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而轻柔。

李月笙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水洗过的丝绸。

“陛下,”她轻声说,“今天真开心。”

“嗯。”刘彻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后每年春天都来。”

“每年都带怀安来?”

“嗯。等他长大了,带他的孩子来。”

李月笙笑了:“那我们要活很久才行。”

“朕尽量活久一点。”刘彻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你也是。”

李月笙靠着他,看着天边的云霞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怀里的小怀安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母亲的衣襟,含含糊糊地咂了咂嘴。

“他做梦了。”李月笙轻声说。

“梦到什么了?”

“大概梦到桃花了。”她低头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或者梦到蝴蝶了。反正是开心的事,他笑了一下。”

刘彻也低头看了看儿子。小怀安的嘴角确实微微弯着,像极了李月笙睡着的模样。

“像你。”他说。

“又像我了?”

“嗯。你睡着的时候也笑。”

李月笙忍不住笑了:“我睡着的时候笑了吗?”

“笑过。”刘彻说,“朕看过很多次。你每次睡着,嘴角都是弯的。”

李月笙没有接话,但她把脸往他肩上又靠了靠,安安静静的。

山坡上的风暖融融的,桃花的香气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也暗了下去,暮色渐浓,远山的轮廓变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

他们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星星亮起来。

回宫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的。

小怀安睡在刘彻怀里,小手攥着父亲的衣襟,睡得雷打不动。李月笙靠在刘彻另一侧的肩膀上,也迷迷糊糊地有些困了。

“困了?”刘彻低头看她。

“嗯……一点点。”

“睡吧。”刘彻的声音像一层暖融融的被子,“到了朕叫你。”

李月笙闭上眼睛,耳朵贴着他的肩膀,能听见马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偶尔有风吹动帘子,带进来一丝夜晚的凉意。怀里的小怀安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觉得这一刻,她什么都有了。

有丈夫,有儿子,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向长安城,未央宫的灯光在远处星星点点地亮着,像在等他们回来。

她在梦里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