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三楼,最里面的书架,第二个架子,第三层。
秦墨记住了这个位置。但他没急着去。
管事让扫哪儿,他就扫哪儿。演武场、山门、食堂门口。扫完就走,不抬头,不张望。王麻子说他“跟个闷葫芦似的”,刘三说他“心里有事”。秦墨没接话。他确实有事,但不能说。
他在等。
宗门大比每三年一次。大比那天,所有人都在演武场,藏经阁只剩两个守卫,换班的时候有五個呼吸的空档。他花了三年摸清楚这些。
第三个冬天,管事又派他去藏经阁扫灰。还是三楼。他扫到那个书架前,那本书还在,歪靠在架子上,旁边落了一层灰,没人碰过。秦墨盯着它看了几秒,没动。扫完就走了。
又过了半年。宗门大比。
天还没亮,演武场那边就开始吵。铜锣声、喊叫声、脚步声从杂役房的窗缝里挤进来。王麻子翻了个身,骂了一句,继续睡。刘三已经起了,坐在铺上穿鞋。
“你不去看?”刘三问他。
“看什么?”
“大比。听说今年有外门弟子比剑,赵无极也上。”
秦墨摇头。刘三没多说,推门出去了。
杂役房空了。秦墨坐在铺上,手搭在膝盖上。心跳得快。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站起来,把被子叠好,出门。
藏经阁门口两个守卫,站了三年了,还是那两个人。秦墨从侧面的小路绕过去,蹲在树丛后面。太阳慢慢挪。他盯着守卫的影子,看它一寸一寸地缩短。
换班的时候到了。
一个守卫走,另一个站着。新来的还没到。
就是现在。
秦墨从窗户翻进去,落地没声。他蹲在窗台下,等了几秒,确认没人发现,才站起来。
一楼。二楼。三楼。他走得很快,脚步很轻。三楼的灰还是那么厚,踩上去印出一串脚印。最里面的书架,第二个架子,第三层。那本书还在。
秦墨伸手去拿,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抖了一下。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抽出来。
封面磨得发白,五个字:无尘剑诀·一。翻开第一页,纸发黄,边角卷了。上面那行小字——散修联盟·无名。下面是用手指蘸血写的:此功法凶险,修者九死一生。
秦墨盯着那行血字。手指蘸血写的,笔划粗,歪歪扭扭,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上去的。写这行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把书塞进怀里。
从窗户翻出去,落地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他蹲下来,捂着膝盖,没动。等了十几秒,没人过来。站起来,走。
演武场上还在喊叫。秦墨从侧门走回去,路上没人。他推开杂役房的门,把书塞到枕头底下。手还在抖。
他坐在铺上,把手摊开,看着它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等了太久了。
三十二年。他在这间杂役房住了三十二年,在那条回廊走了三十二年,在那口井边看了三十二年那张假脸。现在终于拿到了一点东西。
秦墨把手握紧。不抖了。
拿起扫帚,出门扫地。
晚上,刘三回来,嘴里说着赵无极怎么赢的、剑气多厉害。王麻子听得起劲,花生都不掰了。
“三剑!”王麻子瞪着眼睛,“三剑就把对手打下台了?”
“三剑。”刘三说,“第一剑破防,第二剑逼退,第三剑直接挑飞兵刃。外门长老当场就说,这人以后要进内门。”
秦墨躺在铺上,听着,没说话。手搭在胸口,隔着衣服摸那本书的书脊。硬邦邦的,硌手。
等刘三和王麻子都睡了,他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书页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不懂。不是字不认识,是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翻到第一页,那行血字。九死一生。
秦墨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血写的,干了这么多年了,颜色发黑。
他把书合上,塞回去。闭眼。
令牌动了一下。
秦墨没睁眼。等了很久。
那个声音响起来了。苍老,沙哑,比上次更不耐烦。
“大半夜的,不睡觉,翻来翻去。本座被你吵醒了。”
秦墨不说话。
“看不懂?”那声音说,“看不懂就对了。这是剑诀,不是凡间的书。没人教你,你看一辈子也看不懂。”
秦墨睁眼。“你能教?”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本座为什么要教你?”
秦墨没答。
“练气期。杂役。资质平庸。”那声音一个一个地数,“本座活着的时候,金仙境修士来求见,本座都不见。”
秦墨听着。胸口那本书硌着他。
“你知道本座是谁?”
“散修联盟。无名。”
那声音顿了一下。“你翻过那本书了?”
“翻了。”
“那你看到第一页那行字了。”
“看到了。”
“九死一生。不怕?”
秦墨没说话。他想起三十二年前那个晚上,母亲把他推进传送阵,他在半空中往下掉,风吹得睁不开眼。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怕不怕。来不及怕。
令牌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秦墨以为它不会再说了。正要闭眼。
“你叫什么?”
“秦墨。”
“秦墨。”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两个字。“明天去藏经阁,把无尘剑诀第二本也拿来。三楼,最里面书架,第二个架子,第四层。”
秦墨没问为什么。
第二天,他去了藏经阁。不是大比的日子,守卫在门口站着,他没进去。在附近扫了一天地,眼睛盯着那扇门。
第三天,管事派他去藏经阁送东西。秦墨抱着一个木盒,从正门进去。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上了三楼。最里面的书架,第二个架子,第四层。
一本更薄的书,封面写着:无尘剑诀·二。
秦墨放下木盒,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没有血字,只有一行字:此剑诀共九式,本座只创出八式。第九式,留给后人。
他盯着“留给后人”三个字,看了很久。
把书塞进怀里。抱起木盒,下楼。从两个守卫中间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出了门,拐过弯,靠在墙上,闭眼。心跳得厉害。
晚上,他把两本书并排放在枕头底下。
令牌响了。“都拿到了?”
“拿到了。”
“从明天开始,本座教你。但有规矩。”
秦墨听着。
“第一,本座不出手。你自己练。死了不关本座的事。”
“第二,本座说话的时候,你听着。别问为什么。”
“第三——”那声音停了一下,“本座叫无名。不是‘前辈’,不是‘上仙’。就叫无名。”
秦墨等了一会儿,没听到第四。
“就这些?”
“就这些。”
窗外虫叫。秋虫,声音断断续续的。秦墨把手搭在胸口。令牌凉。
“无名。”他叫了一声。
令牌那边没有回答。
秦墨闭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