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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长曦

一、宣室殿·分娩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未央宫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李长曦临盆那天,雪还没有停,鹅毛般的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把整座长安城都裹成了一片纯白。义妁从午后便一直守在偏殿,刘彻站在廊下等,身后跟着苏文,撑着伞,伞沿上积了一层薄雪。

殿内传来她的叫声——不是大喊大叫,是闷闷的、咬着牙忍着的低吟。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雪盖住的石像,只有耳朵在动,捕捉着殿内的每一丝声响。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次女人生产。钩弋生弗陵的时候,他在长定宫外等了一整个下午,里面叫得撕心裂肺,他没什么感觉。但此刻站在这里,听到她在里面疼得咬着牙低吟,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一声啼哭从殿内传出来,嘹亮清脆,穿透了大雪与宫墙。他猛地抬起头,像是被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殿门被推开,义妁站在门内,抱着一个襁褓,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陛下,是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刘彻大步走进去,接过襁褓低头看着——红红的脸,皱皱的眉眼,跟他见过的所有新生儿一样丑。但他觉得这是最好看的一个孩子。

“他像谁?”她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有些虚,但带着笑意。

“像你。”他抱着孩子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把襁褓凑近让她看,“眉眼像你。”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长歌,娘亲等你很久了。”

二、满月·雪融

刘长歌满月那天,雪已经化了大半。未央宫的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阳光照在融雪上,亮晶晶的。宣室殿里没有摆大宴,只是叫了几位近亲——卫子夫、刘据、史良娣、小皇孙、弗陵、刘念月。围坐一桌,像寻常人家那样吃一顿饭,没有排场和规矩,只有一家人坐在一起。

弗陵已经快七岁了,长得越发像刘彻,尤其是那双眼睛。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旁,像个大人的模样。他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刘长歌,声音认真得像在发什么誓:“母后,我会教他读书。”

“你自己字都还没认全呢。”

“赵六说我进步很快。”

刘念月坐在弗陵旁边,歪着小脑袋看襁褓中的婴儿,好奇地伸出小手点了点他的脸:“他好小。”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那他现在会说话吗?”

“还不会。”

“那他会走路吗?”

“还不会。”

刘念月仰起头,认真地说:“那等他学会了,我再跟他玩。”

“好。”李长曦摸了摸她的头,“等他学会了,让他陪你玩。”

刘据坐在刘彻身边,安静地喝着酒。他很少在这种场合开口说话,但他看着襁褓中那个小小的孩子,目光温和,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很多事。他忽然举起酒杯,朝李长曦的方向微微一倾:“弟妹,朕敬你。”

李长曦愣了一下,然后端起茶盏回敬:“多谢大哥。”

卫子夫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人——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儿媳、她的孙子、她的养女和她的孩子们。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始终没有放下来。

三、周岁·抓周

刘长歌周岁那天,未央宫又办了一场小宴。这次比满月时热闹了一些,宫人们在偏殿铺了一张厚毯,毯子上摆了十几样物件——书卷、玉印、算盘、笔墨、铜钱、木剑、弓箭、药杵、佛珠、小锣鼓,每一样都代表一种前程。李长曦把刘长歌放在毯子中央,一群人围成一圈看着。小长歌坐得歪歪扭扭的,先看了看左边的木剑,又看了看右边的书卷。他伸出小手,在每一样东西上都摸了一下,像是在跟每一个打招呼,然后爬到了书卷前,一把抓住了那卷书。

陈掌柜在人群后面,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好,好,抓书好!”

崔先生也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意:“果然不愧是娘娘的儿子,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但话还没落地,小长歌又把书卷放下了,转过头爬向那把木剑,用整个手掌攥住剑柄往怀里搂。弗陵在一旁眼睛一亮:“他选剑了!他要当大将军!”

小长歌攥着木剑坐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四周的人,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全场安静了两息,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彻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木剑:“抓了剑,又抓了书。又想当将军,又想当书生。像你娘,什么都想要。”

李长曦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说:“臣妾什么都想要,不也什么都得到了吗?”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四、书坊·赵六的消息

周岁宴后第三天,赵六亲自跑来宣室殿求见。他来的时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卷竹简,见了李长曦就拜倒在地:“娘娘,大喜!”

“起来说话。什么事?”

“《大汉情缘之云中歌》全套卖完了!”他腾地站起来,“就是您写的那套,从第一卷到第七卷,思源阁那边昨天刚上架,今天中午就卖完了!陈掌柜让我来问您,要不要加印?”

她没急着回答,先是接过他手里的账册翻了翻——数字很清楚,每一笔都记得工工整整。她翻完合上账册:“加印。让崔先生那边再安排几个抄书的人手。另外,把《仙剑奇侠传》也整理一套出来,跟《云中歌》一起卖。”

“哎!”赵六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娘娘,还有个事——城西有个老秀才,说看了您的书,自己写了一本,想请您看看能不能卖。”

“写什么的?”

“说是写的他自己年轻时游历四方的见闻。”

“好,让他把书稿送来看看。写得好了,让希望书坊印。”

赵六又应了一声,乐颠颠地跑走了。她转身走回宣室殿,刘彻正抱着小长歌坐在榻上,低声教他看画册。他抬起头:“那本《云中歌》,朕也看了。”

“看完了?”

“没有。看到第七卷。刘询削诸侯、收兵权,写得好。”

“那是史实,不是臣妾写的。”

“朕知道。但史书不会写得这么有人情味。”他顿了顿,“你写的那些人,像是活着的。”

她走过去靠着他坐下:“那臣妾继续写。”

“写什么?”

“写汉元帝、汉成帝。写那些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日子。”

刘彻沉默了一下:“你不怕写了这些,后人会觉得大汉不行了?”

“后人怎么觉得,是后人的事。臣妾想写的,是那些在走下坡路的日子里,依然努力活着的人。”

他看了她一眼:“写吧。朕想看。”

五、长安城·春雪初融

这一年春天来得早。腊月的大雪化尽之后,长安城接连出了十几日太阳,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文苑坊门口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细细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崔先生在文苑坊后院新搭了一个棚子,底下摆了十几张桌案,说是“给那些没钱买书、但想看书的人”。棚子搭好之后来的人不少,有读书人,有市井百姓,有带着孩子的妇人。有人抄书,有人看书,有人坐在角落里发呆,只是想来这里坐坐。

“这里不收钱吗?”有人试探着问。

“不收。”崔先生头也不抬,“郡主说了,书是给人看的。看书的多了,买书的自然就多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那人坐下,拿起一卷《云中歌》翻了几页,就再也没抬头。灯火书坊那棵银杏树也冒了新芽。赵六带着伙计们在树下摆了张桌子,放了一壶茶,说是“看书看得累了,喝口茶歇歇”。

结果茶水供应出去之后,更没人走了。有人端着茶碗坐在树下一看就是一整天。赵六想加收茶钱,被李长曦拦住了:“茶钱免了。看书的人高兴,就会买书。买书的人多了,什么钱都回来了。”

赵六虽然不太信,但还是照做了。结果一个月后,灯火书坊的账面上多了一笔不小的进账——全是多卖出去的书赚的。

六、未央宫·黄昏

傍晚,李长曦带着弗陵和念月到御花园散步。刘长歌还太小,被乳母抱着远远跟在后面。弗陵走在前面,脚步沉稳了许多。他七岁了,慢慢长开了,那眉眼越来越像他父皇,让人望之心惊。

“母后,”他忽然问,“我以后会当皇帝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大哥说,父皇年纪大了,以后会有人继承皇位。大哥是太子,他会当皇帝。那我呢?”

她想了想:“你想当吗?”

弗陵沉默了一会儿:“不想。”

“为什么?”

“当皇帝每天要批好多奏章。”他皱着眉,“像父皇一样,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还批不完。那样我就没时间看书了。”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就不要当。等你长大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当皇帝,就不当。”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她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到汉朝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她把他从长定宫抱走的时候,他在她怀里哭了一路。如今他长大了,会走路、会说话、会问她“我以后会当皇帝吗”。

七、宣室殿·夜

夜深了。刘长歌被乳母抱回偏殿睡了,弗陵和念月也各自歇下了。李长曦靠在刘彻怀里,两个人并排躺在榻上,都没有睡。他忽然开口:“弗陵今天问你什么了?”

“问我他以后会不会当皇帝。”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不想当就不当。”

他沉默了一会儿:“朕也是这么想的。”

“陛下不打算让他继位?”

“不打算。刘据是太子。他当皇帝,朕放心。弗陵——”他顿了一下,“弗陵想做学问。像你一样。那就让他做学问。”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下:“那臣妾以后就可以开一家真正的书院了。让弗陵当山长。”

“书坊还不够?”

“书坊是卖书的,书院是教人的。不一样。”

“那就开一家。”

“开在哪里?”

“甘泉宫旁边。地方大,清静,适合读书。”

她抬起头:“您认真的?”

“朕什么时候不认真?”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臣妾想亲您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让她亲。她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一片落下的花瓣。他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朕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

窗外,月光照着未央宫的飞檐,照着长安城的灯火。文苑坊的灯还亮着。思源阁的灯还亮着。希望书坊的灯还亮着。灯火书坊的灯也还亮着。

四家书坊,四盏灯。像一座城市里四颗不会熄灭的星星。而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未央宫的宣室殿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皇帝抱着他的昭仪,安安稳稳地睡过去了。他们不知道明天的长安城会是什么样子,但他们知道——那些书坊的灯,还会一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