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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长曦

一、宣室殿·算账

李长曦在案前坐了一整个上午,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文苑坊的,思源阁的,云锦阁的。她一笔一笔地看,看完一本换一本。文苑坊生意稳,每月进账固定,买书的人越来越多,靠的是崔先生的名声和店里“免费看书”的口碑。思源阁进账更好,《后宫》和《汉宫旧事》已经印了第四版,每一版都在加印。云锦阁最赚钱,长安城的女人们认准了“长乐郡主家的胭脂”,每月流水高得惊人。

她把三本账册全看完,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竹简上写了几行字。算完最后一个数,她看着那个总数,沉默了片刻。

“青萝。”

“奴婢在。”

“去请陈掌柜和崔先生来一趟。”

午时,陈掌柜和崔先生先后到了偏殿。李长曦把账册摊开,让他们自己看。陈掌柜看得很仔细,崔先生翻了翻就放下了,心里有数。

“你们觉得,这些钱怎么分?”

陈掌柜先开口:“按老规矩,利润五成入库,两成周转,三成分红。郡主觉得呢?”

“我想把规矩改一改。”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分成三份:一份进国库,一份留下给铺子周转和伙计们发工钱,剩下的一份——开第三家书坊。”

陈掌柜和崔先生同时抬起头。崔先生推了推眼镜:“第三家书坊?开在哪里?”

“最大那家赌坊。”

殿内安静了一瞬。陈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崔先生倒是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那地方确实大,位置也好,就在东市和西市的交汇处,每天人来人往的。只是那赌坊背后……”

“背后是赵家的人。”李长曦替他说了,“赵家已经被贬为庶人,那赌坊早就没人接手,半死不活地撑着。我去谈过了,价钱压得很低,比当初买面首馆还便宜。买了它,改成书坊,叫‘希望书坊’。”

崔先生沉默了片刻:“郡主,那赌坊里还留着不少伙计。那些人不一定会老老实实抄书。”

“我不是要他们老老实实。”李长曦说,“我要他们抄书。留下的人,有工钱拿,管饭管住,比在赌坊里做散工强得多。不愿意留的,给遣散费,走人。愿意留下的,从今天起,抄书。”

陈掌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郡主,抄什么书?”

李长曦从袖中取出两卷厚厚的手稿——是她在灵泉空间里看到的两本书,她已经先抄了一份开头,用灵泉空间转换成这个时代的文字,又用竹简抄了一份。“这是我从……远方带回来的书。叫《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和《三生三世枕上书》。讲的是神仙凡人的故事,有爱有恨,有情有义。我觉得,长安城的百姓会喜欢看。”

陈掌柜接过手稿翻了几页,看着看着眼睛越来越亮。崔先生从他手里接过去又翻了翻:“这是话本?”

“是话本,但不止是话本。里面有情、有义、有恩、有怨,人该有的东西里面都有。”李长曦看着他们,“我想让那些留下来的伙计抄这些书。抄出来,放在三家书坊里卖。赚的钱,再开第四家、第五家,直到长安城到处都是书坊。”

陈掌柜和崔先生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拱了拱手:“郡主,老朽愿全力相助。”

二、赌坊·买下

第二天,李长曦亲自去了那家赌坊。赌坊很大,占地半条街,位置在东市和西市之间,人流量极大,却因为赵家倒台而门可罗雀。她走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伙计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抽着旱烟,有人眯着眼睛打盹,有人看到有人进来,眼神无光地抬了抬头,又垂下去。

“谁是管事?”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角落里站起来,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袍子:“我是。郡主有何贵干?”

“你的赌坊,我买了。”

男人显然已经听说了一些风声,没有太多惊讶,只是问了一句:“价钱呢?”

“比市价高两成。现钱结清,三天之内搬完。你们的人,愿意留的,我给工钱管饭,改做抄书的活计。不愿意留的,拿遣散费走人。”

男人愣了一下:“抄书?”

“抄书。”李长曦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他,“这是定金。三天后,我来收铺子。”

男人低头看着那卷竹简,又看了看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好。”

第三天,赌坊的牌子摘下来了,换上了一块新匾额——“希望书坊”。字是刘据写的,端正大气,挂在东市和西市的交汇处,像一面旗。

三、伙计·抄书

赌坊原来的伙计一共三十七个人,走了一大半,留下的不到十个。留下的都是些年轻力壮的,没什么手艺,也没什么出路,在赌坊里混了几年,除了摇骰子什么都不会。李长曦把他们叫到后院,面前摆着几十卷竹简——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第一卷手稿,她已经先抄好了样本。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摇骰子了。抄书。一人一天抄两卷,抄完有工钱,抄不完扣工钱,抄错的罚抄。认识字的自己抄,不识字的,我让人教你们。”

一个年轻伙计怯生生地举起手:“郡主,我们不识字……”

“那就学。”李长曦看着他,“崔先生会教你们。每天抽一个时辰学认字,认够了就能抄书。学得快的,将来能当掌柜。学得慢的,慢慢来。但有一条——不能偷懒。”

伙计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崔先生走上前,在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大字——“人”。

“今天先学这个字。念‘人’。”

伙计们稀稀拉拉地跟着念:“人——”

崔先生又问了一句:“你们是人吗?”

“是人。”

“是人就该像人一样活着。抄书,比摇骰子体面。”他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字——“书”。

“今天学两个字。‘人’和‘书’。抄书的人。”

角落里有一个伙计忽然举起了手:“郡主,我……我以前在私塾里读过两年书。”

李长曦看着他:“你叫什么?”

“赵六。”

“好。赵六,从今天起,你当小队长。每天抄完的书卷,你先检查一遍,错字标出来退回去重抄。干得好,月底另加工钱。”

赵六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哎!”

四、三生三世·面世

一个月后,《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第一卷开始在文苑坊、思源阁、希望书坊三家铺子同时发售。定价三百文一本,不贵,普通人咬咬牙也买得起。第一天没有卖出去多少,大家对这种话本没什么概念。但第三天开始,情况变了。有人买了第一本回家看,看完了又跑来买第二本,发现第二卷还没抄完,急得直跺脚。

“老板,第二卷什么时候出?”

“在抄了。快了。”

“快了是多久?”

“十天左右。”

那人急得直转圈:“十天太久了!我昨天熬夜看完第一卷,眼睛都看花了,今天就想看第二卷!”

陈掌柜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笑了:“这位客人,抄书是要时间的。您要是有空,可以自己来抄——我们这里欢迎客人抄书,抄完的书可以免费带走一本。”

那人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于是第二天,思源阁里多了几个自己带竹简来抄书的读书人。他们坐在角落里,一笔一划地抄着《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抄得废寝忘食。消息传出去之后,来抄书的人更多了,有年轻的读书人,有不识字但想认字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退休的老官员,闲着没事来抄书打发时间。

文苑坊的生意也好了起来,崔先生的课上多了好几个新面孔,都是赌坊里留下来的伙计。他们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有一个伙计学了一个月,终于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赵六教他的,他写了一整个下午,写了一百遍,最后终于写得像样了。

他高兴得跳了起来,拿着那张纸跑去给李长曦看:“郡主!我会写我名字了!”

李长曦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张阿大”。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写得好。”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学。等你认够三百个字,我给你加月钱。”

张阿大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哎!”

五、反应·长安城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在长安城渐渐传开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开始说这本书,酒楼里的客人喝着酒也聊这本书,连后宫里的宫女们都在偷偷传抄着看。

卫子夫也看了一卷。她花了一整天看完,然后合上书卷,沉默了很久。

“这书是你写的?”

“不是。”李长曦坐在她对面,“是我从远方带来的。”

“远方是哪?”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卫子夫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那卷书,又沉默了一会儿:“里面的女主角,被贬下凡历劫七万年。她一个人受苦,没有人陪她。后来她遇到了那个救她的人。他等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抬起眼看着李长曦:“你在那边的时候,陛下也等了你很久。”

李长曦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卫子夫的眼睛,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刘据也看了一卷。他是在批奏章的间隙翻的,本来只想看个开头解解乏,结果一口气看完了一整卷。看完之后他放下书卷,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横梁,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哥,你在看什么?”弗陵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东宫,爬到他腿上坐着。

“在看一个故事。”刘据把他圈在怀里,“讲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很多很多年。”

弗陵歪着头:“那最后等到了吗?”

“等到了。”

弗陵点了点头:“那我也等。我等我父皇来接我。”

刘据低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父皇已经回来了。你不用等。”

弗陵仰起脸:“那大哥等到了吗?”

刘据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小东西,目光落在了窗外长安城的远天上。

思源阁门口也排起了队。有读书人,有商铺老板,有路过的百姓,甚至有穿着短打的脚夫。一个脚夫挤到柜台前,掏出一把零钱:“掌柜的,我要买一本那个……三生三世的。”

陈掌柜看着他满是老茧的手,愣了一下:“你看得懂吗?”

“我让我媳妇念给我听。”脚夫挠了挠头,“她说好看,让我也听听。”

陈掌柜低头看了看那把零钱——都是铜板,磨损得很厉害,但数得整整齐齐。他把一卷书递过去:“这本送你了。以后想听书,来店里坐着听,不收钱。”

脚夫愣住了:“掌柜的,这……”

“郡主说了,书是给人看的。看了,心里就有光。”

六、宣室殿·夜

李长曦把今日的文苑坊、思源阁和希望书坊的进账单子放在刘彻的案头:“三家书坊加起来,月入相当于长安城普通人家十年。”

刘彻拿起单子扫了一眼,目光没有在数字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了最后一行字上——“希望书坊,开张满月。”

“你那个‘希望书坊’,怎么样了?”

“很好。伙计们抄书抄得很快,第一批稿子已经卖完了,第二批正在抄。”李长曦在他身边坐下来,“《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卖得很好。我在想,什么时候把《枕上书》也放出来。”

“你说了算。”他放下单子,“赚钱的事,朕不插手。但有一条——别累着自己。”

“累不着。”她靠在他肩上,“我喜欢做这些事。比待在宫里什么都不做强。”

“那就做。书坊的事,缺什么,跟朕说。”

“缺人。抄书的人不够,印刷的书印不过来。能不能让太史令那边的人帮忙?”

刘彻看了她一眼:“太史令的人,是写史书的。”

“史书要写,话本也要写。”她仰起脸看着他,“史书写的是天下大事,话本写的是人心。人心写好了,天下就稳了。”

他沉默了片刻:“朕让苏文去跟太史令说。”

她笑了,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多谢陛下。”

“你叫什么?”

“夫君。”

“叫夫君就行。”

她笑出声来。案上的账册还摊开着,上面记着文苑坊、思源阁、云锦阁的进账,记着希望书坊的支出,记着伙计们的工钱和福利。还有一张新的白纸——是希望书坊的规划图,上面画着未来的书架、抄书台、读书区,名字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长安城第一家免费书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