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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蝉蜕

蕊珠寒

苏棠发现纪忘忧最近开始捡东西了。不是刻意地捡,是走在路上,看见什么,蹲下来,捡起来,看一会儿,然后放进袖中的暗袋里。一片形状奇怪的落叶,一颗被踩扁的橡果,一根被风吹断的鸟羽。苏棠问她捡这些做什么,她说“不知道”。苏棠又问那为什么要捡,她说“觉得应该捡”。苏棠没有追问。她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师姐,你像个小孩子。”

纪忘忧不知道小孩子是什么样的。她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了。但她想,如果她小时候也这样捡东西——落叶、橡果、鸟羽——那一定有人蹲下来,摸摸她的头,问她“捡到什么了”。那个人会把她捡回来的东西收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等她长大了再给她看。那个人会笑着说:“你看,这都是你小时候捡的。你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但你知道什么东西是好的。”

她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襟按住那颗珠子。珠子是温热的。

蝉还在叫。从早到晚,不停。苏棠说蝉叫是因为热,热得受不了了,就叫一叫,叫出来就凉快了。纪忘忧觉得蝉很可怜,它们在地下等了七年,爬出来,叫一个夏天,然后就死了。七年,叫一个夏天。她修无情道也修了七年,出关了,然后呢?她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和蝉很像,在地下等了七年,爬出来,叫了几声,然后——不,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她在等,等下一个夏天。也许下一个夏天,她会叫得更大声。也许下一个夏天,会有人听见她的声音。

有一天,她在后山的树干上发现了一个蝉蜕。金黄色的,透明的,背上裂开了一条缝,蝉就是从那条缝里爬出去的。她把蝉蜕从树干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阳光,阳光穿过透明的壳,在她的手心里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她想,蝉不要这壳了。它爬出去,长出翅膀,飞到树上,叫一个夏天。壳留在树上,慢慢风化,变成粉末,被风吹散。她也有一副壳,叫无情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那副壳里爬出去。但她觉得快了。

苏棠开始教她认更多的字。不是写在纸上的字,是刻在心里的字。苏棠说,每一个字都有它的来历,知道它的来历,就记住它了。“师姐,你看这个‘家’字。”苏棠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家”。“上面是‘宀’,是房子。下面是‘豕’,是猪。房子里面有猪,就是家。”纪忘忧看着那个字,房子里面有猪。她不知道人为什么要和猪住在一起,但她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很暖和的地方。有屋顶,有墙,有火,有饭,有人等你回来。她没有家,但她想有一个家。不是多大的房子,不是多好的院子,是有一个人在等她。她回来的时候,那个人会抬头看她一眼,说一句“回来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的心知道。

她的眉心跳了一下。

夏至过后,雨水多了起来。几乎每天都下雨,有时大,有时小,有时下一天一夜都不停。山上的路被冲得坑坑洼洼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很滑。苏棠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旧伤还没好,新伤又来了。她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没有哭。

纪忘忧蹲下来,卷起苏棠的裤腿,看了看她的膝盖。破皮了,血渗出来,暗红色的,顺着小腿往下流。她从袖中取出手帕——望月岛那条,从暗袋里取出来的——按在苏棠的膝盖上。

“疼吗?”

“不疼。”苏棠的声音有点抖。

纪忘忧把手帕按紧了一点。血从手帕的缝隙里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棉布。她看着那些血,想起了什么。不是记忆,是一种感觉——她也曾这样流着血,有人把手按在她的伤口上,对她说“不疼不疼”。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膝盖在疼,不是真的疼,是假的疼。是记忆里的疼,从很久很久以前传过来的,穿过那堵墙,落在她的膝盖上,像一个鬼魂。

“师姐,你的手在抖。”苏棠说。

纪忘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按在手帕上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另一种抖。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发出一个听不见的声音。

“你的手也在抖。”她说。

苏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在抖。两个人的手都在抖,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厉害。苏棠忽然笑了。“师姐,我们两个抖在一起了。”

纪忘忧不知道“抖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和苏棠一起发抖,比一个人发抖暖和。她把手帕系在苏棠的膝盖上,系了一个结,不松不紧。然后她站起来,伸出手,把苏棠从地上拉起来。苏棠站起来的瞬间,抱住了她。不是轻轻地抱,是紧紧地抱,像抱住一件随时会消失的东西。纪忘忧没有推开。她站在那里,让苏棠抱着她,感觉着苏棠的体温、苏棠的心跳、苏棠的眼泪落在她的肩膀上。

“师姐,你不要走。”苏棠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

“我没有走。”

“你以后也不要走。”

纪忘忧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走。她可能会走,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去找那个人,去找那座桥,去找那扇门。但她想,她走的时候,会告诉苏棠。会告诉她去哪里,去多久,会不会回来。她不会像那个人一样,不辞而别。

“好。”她说。

苏棠把她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纪忘忧把珠子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珠子上。珠子里的花安安静静地开着,九片花瓣,深红到近乎发黑。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珠子的表面,凉的,滑的,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但她知道它不是石头。它有温度,有心跳,有呼吸。它是活的。里面的花是活的,里面的人是活的。

她忽然想和那个人说话。不是喊他的名字——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是随便说点什么。说今天的雨,说苏棠的膝盖,说后山的蝉蜕。说她捡了一片形状奇怪的落叶,说她把那块望月岛的手帕带回来了,说她埋在后山的那些东西可能不会发芽。她想告诉他,她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但她会等。等到他回来,等到她想起来,等到那堵墙倒。

她把珠子贴在唇边。“今天下雨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和自己说话。珠子没有反应。但她觉得它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