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搬进那间公寓的第一天,发现客厅的窗户朝南。
房东是个说话很快的中年女人,一边带他看房一边说"这间采光很好你看了就知道"。她拉开窗帘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慢地飘着,像是一群正在被照亮的、细小的星星。江临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点头,但他知道自己会租下这间房子。不是因为价格合适,也不是因为离公司近,只是因为那片阳光落在脚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房东走了之后,他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开始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拿出来。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在书架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箱子最后一层是几本旧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把书竖着放好,电脑摆在书桌靠墙的位置。然后他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周围,感觉到阳光正在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移动着,缓慢而持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地调整角度。
他搬来这座城市的第三天,认识了季沉。
那天他去楼下的便利店买水,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撞到了一个人。他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对方也蹲下来。两个人的手在同一时刻碰到了那个瓶身,指尖在塑料表面轻轻碰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了。江临抬起头,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眼睛是那种眼尾微微下垂的形状,在午后不太强烈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深色的、不太容易看透的光。
"抱歉,"对方说,"我没看路。"
"没事。"江临捡起水瓶,站直了。
对方也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在江临脸上停了一拍,像是正在确认什么。"你住这附近?"
"就这栋楼。"
"几楼?"
"五楼。"
"那你是我新邻居。"对方伸出手,"季沉。"
江临握住那只手——手指修长,掌心的温度比他的高一些。"江临。"
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有人来来往往,有人在扫共享单车,有人拎着购物袋经过。江临感觉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和季沉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两段影子之间隔着一段正在被缩短的距离。季沉收回手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门,又看了回来。"你刚搬来?"
"前天。"
"那还没熟悉附近?"
"还没怎么逛。"
季沉想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的可行性。"这附近有家面馆还不错。你今晚有空的话,可以带你去。"
江临愣了一下。"今天晚上?"
"嗯,或者明天也行。"
"那就今晚吧。"
季沉点了点头,说了句"七点楼下见",然后转身朝楼栋的方向走去。江临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水瓶——瓶身已经被刚才那一下接触捂热了一小片。他看着季沉的背影走进楼栋大门,消失在那扇玻璃门后面,然后自己也往回走。他走进电梯的时候想,这大概是这座城市给他的第一个意外。不算大,但足够让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隐约地期待着七点的到来。
那家面馆在小区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招牌不大,但门帘透出的热气在凉风中很明显。季沉推开门的时候,江临跟在他后面,感觉到那股温暖的气流迎面涌来,带着汤底和醋的混合香气。他们选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季沉把菜单推给他,江临看了一遍,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季沉点了同样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江临拿起筷子的时候,碗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烫得他缩了一下,又握住了。季沉坐在他对面,正在低头把香菜从碗里挑出来。他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
"你不吃香菜?"江临问。
"嗯。你呢?"
"我无所谓。"
季沉把挑出来的香菜放在小碟子的边缘,整齐地码成一排。"那你以后可以帮我吃。"
江临看着那一排被整齐码好的香菜,觉得这个人的习惯可能比他第一次见时以为的要有条理得多。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或者不好,只是把那一小碟香菜拉到自己面前。
那顿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聊了不多不少的内容——季沉在这座城市住了两年,做设计工作,这附近有一家咖啡店他常去,周末有时候会去河边骑车。江临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偶尔低头吃面。他发现他和季沉之间的对话有一种不需要被刻意维持的自然,像是两个人正在用同样的速度向同一个方向散步,不赶时间,也不会有人突然停下来。
吃完面走出面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把街道照成暖黄色,风比傍晚小了一些。江临和季沉并肩走回小区,步速不快不慢,像是已经提前商量好了。他们走到楼下的时候,季沉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江临。"你周末有安排吗?"
"还没有。"
"那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河边骑车?"
江临想了一下,周末确实没有事。他点了点头。"好。"
"那就周六早上九点楼下见。"
季沉转身走进了楼栋。江临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感觉到晚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一种初秋特有的干爽和清凉。他没有立刻进去,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地面上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然后他也走进了楼栋。
那天晚上江临洗完澡坐在客厅里,窗外的月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亮。他坐在那片光亮旁边,手里握着那杯还没喝完的水,想到季沉说"那你可以帮我吃"的时候,语气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像是那些正在被建立的联系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去维持。他想,搬到这座城市大概是一个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