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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倒计时恋人

周一早上,季沉没有来。

江临在座位上坐了整整一节课。旁边的桌子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书包,没有那瓶永远放在桌角的矿泉水,没有今天该出现的早餐。他每隔几分钟就偏过头去看一眼,像是多看几次那张空桌子就会重新被填满。但那张桌子始终空着,空到他开始觉得它比以前大了很多,大到旁边像是缺了一大块什么东西,大到他的视线每次扫过去都会在那个位置停顿一下,像一个在找什么东西的人停下来回想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第二节课课间,他给季沉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没来。"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握着手机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你怎么了?"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回复。他看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对话框里只有他发的两句话孤零零地挂在上面,像两条被留在岸上的鱼。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他的手机终于震了一下。是季沉回的消息,就四个字:"感冒了,没事。"江临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又看了一遍。感冒了,没事。他想起周五那场雨,想起季沉把伞往他这边倾斜时露在雨里的半边肩膀,想起他走进小区大门时后背湿透了的深灰色外套。那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盘被卡住的录像带,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播放。

中午放学的时候,江临去了校门口的药店。他站在货架前看了一会儿,拿了一盒感冒药、一盒退烧药、一盒润喉糖,又拿了一袋冲剂和两瓶体温计。他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站在药店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又给季沉发了一条消息:"你住哪栋?"季沉回得很快:"七栋,302。"

江临到了季沉家门口的时候,按了两下门铃。里面没有什么动静,他等了几秒,又按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季沉站在门后面,脸色有些白,嘴唇比平时少了一点血色,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直在床上躺着没有起来。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方那颗痣。他看到江临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没有料到他会来。

"你怎么来了。"季沉的声音比平时哑,带着一种闷闷的鼻音。

江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举了举手里那个塑料袋,说:"给你带了药。"季沉看着他,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目光在江临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江临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种属于季沉的气味——不是洗衣液或者香水的那种味道,而是更隐约的、混在空气里的、他睡了一夜之后留在房间里的那种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江临知道那是季沉的味道。季沉跟在后面,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拖拉的声响,像是脚步比平时重一些,没什么力气。

季沉住的地方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一盒拆开的纸巾、一部手机,和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江临把药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体温计,递过去。季沉接了,坐在沙发上,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动作有一种病中特有的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比平时多消耗一些时间。他靠着沙发靠背,半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江临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从来没有来过季沉家,没有照顾过生病的季沉,没有在这个空间里待过超过十秒。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看到厨房的台面上有一个用过的碗,水池里有一把勺子。窗户关着,屋里的空气有些闷。他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汽车的声音。

"你吃饭了没?"江临问。

"吃了。"

"吃什么了?"

季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像是这个问题让他想了一下。"面包。"

"就面包?"

"嗯。"

江临没有接话。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牛奶、鸡蛋、几个番茄,和一袋已经拆开了的速冻水饺。他又打开了上层的柜子,找到了一包挂面和一瓶酱油。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东西,脑中快速拼凑出了一个能做的食谱。

他烧了一锅水,把挂面放进去煮。水开的时候面条在锅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他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蛋清在热水里迅速凝固成白色的云朵,蛋黄还流着。他又切了几片番茄扔进去,加了一点盐和几滴酱油。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走出来的时候,季沉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又要睡着了。他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比平时浅一些,鼻尖有一点泛红。

江临把碗放在茶几上,轻轻碰了一下季沉的手。"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季沉睁开眼睛。他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汤是橙红色的,浮着几片番茄和两枚荷包蛋,面条在汤里盘成松散的弧线,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你做的?"他问。

"嗯。"

"挺好吃的。"

江临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他吃。季沉吃面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只是偶尔低头喝一口汤,然后继续夹面条。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但碗里的面在一点点减少。江临坐在那里,膝盖并着,手放在膝盖上,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件很小很小但很重要的事情——看着一个人把他做的面吃完。

那碗面季沉吃了一大半,汤也喝得差不多了。他把碗放下的时候,看了江临一眼,说了一句:"你下次别来了。"江临正要接话,他又补了一句:"万一你也感冒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江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比平时慢,像是力气不够。

"我不会感冒。"江临说。

"你怎么知道。"

"我身体比你好。"

季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像是有点困了。江临把碗收了,拿到厨房洗了。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碗沿,洗洁精的泡沫在水面上晃了几下又散去。他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回到客厅。季沉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缩着身体,肩膀微微弓着,脸侧向靠背的方向。

江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看着季沉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比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小了一圈,整个人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即使在梦里也有什么让他觉得不舒服。江临转身走进卧室,从床上拿起那床叠好的薄被,走出来,轻轻盖在季沉身上。被角掖到肩膀的位置,他低头的时候,离季沉的脸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季沉睫毛上细小到几乎不存在的绒毛。

他站直了身体,退后一步,然后慢慢地、无声地走出了季沉的家。关门的时候他把声音放到了最轻,门锁合上只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咔嗒"。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脚前不远的地方。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摸到了那盒润喉糖——他刚才忘记给季沉了。他在口袋里捏着那盒糖,想着下次再给吧。下次。这个词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在想"下次"了。不是下次见面,是下次来季沉家,下次给他带药,下次做面,下次看他吃完。下次这个词在他的生活里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词,用来表示"以后",但现在它好像有了一种更具体的形状——它的形状是季沉家的门牌号,是季沉吃面时低头的样子,是季沉睡着时微微蹙着的眉头。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明暗交替的光影。他抬起头,看到那些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边缘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是每一片都在发光。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秋天好像比他以为的要有意思得多。

那天晚上,季沉给他发了条消息:"被子是你盖的?"江临回了个"嗯"。季沉说:"谢谢。"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面很好吃。"江临看着这两条消息,在黑暗里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自己的脸上。他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谢。"

他放下手机,躺平,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在月光中泛着一种淡淡的蓝。他盯着那些蓝白色的区域看了很久,然后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了鼻子下面。被子上没有季沉家的气味,但他闭着眼睛的时候能想出来——那是一种混着感冒药的微苦和面条热气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他在那种气味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一点都没有想离开。这个想法让他又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但他的耳朵是热的。

那个晚上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放在床头的手机上。他拿过手机,看到季沉在凌晨五点多发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好多了。"发布时间是凌晨五点十九分,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根本没睡。

江临看着那个时间,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换衣服。他换衣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因为他想到今天季沉应该会来上课。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去了,从抽屉里拿出那盒润喉糖,放进了书包里。

到学校的时候,季沉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的脸色没有昨天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但看起来还是比平时疲倦一些。看到江临走进教室,他抬起头,说了一声"早"。声音还是带着一点鼻音,但比昨天清亮了一些。

江临在他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盒润喉糖,放在季沉的桌面上。"昨天忘给你了。"他说。季沉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糖,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一下成分表,然后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嗯。"他没有说谢谢,但江临已经学会了分辨——季沉的"嗯"有至少七种不同的含义,这个"嗯"的意思是有收到,也记住了。至于记住了什么,江临没有问。他在旁边摊开课本,开始看今天要讲的内容。他的眼睛在看书,但他的余光落在季沉身上。季沉把书包拉链拉好之后,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放在江临的桌面上。塑料袋里是两个糯米团,还是温的。

"今天换换。"季沉说。和上周六在公交车站说的话一样,连语气都一模一样。江临看着那两个糯米团,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也许都没有察觉到。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糯米是软的,里面的豆沙馅是甜的,甜得刚刚好,像是被什么人仔细调过比例一样。

窗外的银杏叶又黄了一些。阳光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个白色塑料袋照得发亮。他们坐在那里,一个在吃糯米团,一个在润喉糖的盒子上写着什么。后来江临发现,那盒糖被打开过,里面的糖少了一颗,包装纸被叠成了一个很小的、平整的方块,夹在了季沉的书里。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它们就在那里,像阳光,像秋天,像那些被叠好了收起来的糖纸——看起来没什么用,但就是舍不得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