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开始注意到季沉的一些习惯。
比如季沉每天进教室的第一件事是把书包放在桌面上,然后从里面拿出那瓶永远装在侧袋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一口,喝完不拧紧,就那么松松地盖着,放在桌角。比如他趴着睡觉的时候,手指会微微蜷缩,中指压在无名指上面,像是在握着什么很小很小的东西。比如他写字的时候,笔尖会不自觉地往右边偏,写到末尾的笔画时总会拖出一道比正常长度多了几毫米的尾巴,像是什么话说到最后又不舍得结束。
这些细节都是江临在无意间看到的。他并没有刻意去观察季沉,只是他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往旁边偏几度,然后那些画面就印了进来,像一张被快门按下的底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越来越清晰。
季沉也有他自己的习惯。比如他每天早上都会带两份早餐,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给江临的。有时候是豆浆和小笼包,有时候是粥和油条,有时候是三明治和牛奶。他放在江临桌上的时候从来不说"给你买的",只是推过去,然后自己拆自己的那份,低头吃。江临最开始还会说"不用了"或者"我吃过了",后来他发现说了也没用,因为季沉第二天还是会推过来。他就开始不说了,接过来,吃掉,把空袋子叠好放在桌角,等季沉收走。季沉收垃圾的时候会顺便把他的那份也带走,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帮江临收了很多年一样。
比如季沉会在下课的时候把他的水杯拿过去喝,喝完之后放回来,杯盖拧好,位置和他拿走之前分毫不差。江临有一次故意把水杯放到了桌子的另一侧,季沉伸手的时候扑了个空,手指在桌面上摸索了一下,像一只猫没找到平时躺的那个垫子。他偏过头看了江临一眼,江临面不改色地低头看书,但嘴角有一点控制不住地往上弯。季沉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江临那一侧,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原来的位置。他走回去坐好的时候,江临听到他说了三个字,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小气鬼。"
比如放学的时候,季沉会说"明天见",说完就走,不等江临回答。但江临后来发现,季沉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步伐会慢下来半拍,像是在等什么。他没有等到"明天见"三个字,但他等到了江临收拾书包的声音,那声音落在他的耳朵里,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回答。
那一周过得很快。秋天的温度一天比一天低了一点,但阳光还很好,每天下午都有大片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半间教室照得发亮。江临坐在那片光里写作业,季沉在旁边趴着睡觉,或者玩手机,或者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简短的几行——"这题怎么做""你看这个""走了"。那些话短到像是电报,但江临发现自己已经能通过季沉说话的语气判断他的情绪了。如果他说"这题怎么做"的时候尾音上扬,那是他真的想问;如果尾音下沉,那是他不想做题,只是想听到江临的声音。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没有老师。教室里很安静,只听到翻书声和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江临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季沉在旁边翻一本小说,翻页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看又像是在走神。
江临做完第三篇阅读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江临。"
他转过头。季沉没有看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摊开的书,手指压在一页的右下角,像是刚翻到那一页,还没来得及开始读。"学校有一个小组活动,每个人都要参加。我报了名。"
"什么活动?"
"周末去福利院。自己报名自己组队,两个人一组。"季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翻页的速度变慢了,慢到那一页像是在他指尖下停留了很久,久到江临都注意到他还没有翻过去。
江临想了一下,"你是说,你帮我报了名,然后我们两个人一组。"
"嗯。"
"你不问我去不去?"
季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不到一秒,但江临发现季沉的耳尖有一点红。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大红,而是一种很浅的、像是被夕阳染了一下的粉,刚好能从发丝下面透出来。
"你会去的。"季沉说。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不需要再确认了。
江临看着他,看着他那截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明明是在做一件需要被征得同意的事,却偏要用一种"我已经替你决定了"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犹豫。他也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季沉说得对,他确实会去。他甚至没有想过"不去"这个选项,像是从季沉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开始,这件事就已经定下来了。
"几点?"他问。
"周六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
"吃什么?"
"什么吃什么?"
"早饭。你带还是我买?"
季沉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江临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就是那种特别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我带。"他说。然后他把那页一直没有翻过去的书终于翻了过去,低下头,继续看。翻页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事情已经定了下来,不再需要消耗任何注意力了。
江临转回去继续做题。他拿起笔,在阅读理解最后一题的空格里写下了答案,写完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他的笔尖在句号的位置多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墨点。然后他合上卷子,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天已经有一点发黄了,是那种深秋才会有的黄,橙黄橘绿的黄,像是一整个季节正在缓慢地、不着急地成熟着。
周六早上,江临七点五十到了校门口。季沉已经在那里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看到江临走过来,他把塑料袋递过去,里面是两杯豆浆和两个糯米团。"今天换换。"他说。江临接过来,豆浆透过纸杯传到掌心里,还是热的,像是一个被计算好了时间的人,提前算好了他走到这里要多久,然后在这个时间点买好了,拿在手里等着。
他们坐公交车去福利院。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临靠窗,季沉坐他旁边。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江临的刘海轻轻地动。季沉低着头在看手机,但从江临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余光落在窗户玻璃上——玻璃上映着江临的倒影,模糊的,边缘发光的。季沉在看那个倒影。
福利院在一个旧小区里面,院子不大,种了几棵桂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他们分到的任务是陪几个小朋友画画。江临坐在地上,面前摊开一盒十二色的蜡笔,旁边围着三个小孩子。季沉坐在他旁边,被分到了一个更小的小孩,还在用蜡笔在纸上戳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圆点。那个小孩问他"哥哥你会画猫吗",季沉说"不会"。小孩说"那我教你",季沉沉默了一下,说"好"。
江临偏过头去看的时候,季沉正被那个小孩握着手腕,在纸上画一只脸是圆的、耳朵是三角形的、眼睛一高一低的猫。季沉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面对一道难题。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就任由那个小孩握着他的手腕,一笔一笔地画完了一整只猫。画完之后小孩说"你看,这是你",季沉看着那只丑得离谱的猫,嘴角弯了一下,说"像我"。小孩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江临低头继续画他的画。他面前那张纸上渐渐出现了一棵树,枝繁叶茂的,树下有一个小小的、看不清是什么的影子。他没有用很多颜色,只用了绿色和棕色和一点点的灰。他画完的时候,旁边那个小朋友问他"这画的是什么",他说"一棵树",小朋友说"树下这个呢",他看着那个模糊的小小影子,说"是一个坐着的人"。小朋友说"谁啊",江临说"不认识"。
中午他们一起在福利院的食堂吃了饭。饭是普通的盒饭,两荤一素,米饭有些硬。季沉把自己那份里的鸡腿夹到了江临的饭盒里,什么话都没有说,像是那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动作。江临看着那个鸡腿,又看了看季沉,季沉已经在低头吃饭了,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回程的公交车上,天开始阴了。厚厚的云层把太阳遮住了,光线暗了下来,像有人调低了世界的亮度。江临靠窗坐,季沉还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随着车身的晃动时不时碰一下,又分开,又碰一下。江临低头看手机,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要看,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的目光该放在哪里——放在窗外的灰色天空上,还是放在旁边那个人的侧脸上。
季沉先开口了。"你画的那个,是棵树吧。"
"嗯。"
"下面那个影子是谁?"
江临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了一下,然后说:"一个坐着的人。"
"你认识?"
"不认识。随便画的。"
季沉没有再问。但他把身体往江临那边靠了一点,靠得很轻,轻到像是只是公交车拐弯的时候身体自然的倾斜。他的肩膀碰到了江临的肩膀,隔着两层外套的布料,有一个模糊的、不确切的温度传过来。江临没有移开,季沉也没有移开。他们就那么靠着,在晃动的公交车里,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向后流淌的城市。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两个人站起来下车。季沉先下去的,站在车门口等了一下,等江临也下来了,才转身往前走。江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速逐渐同步,每一步的长度、每一次落地的节奏,像是有人在暗暗地数着节拍器。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们该分开了。江临要往左走,季沉要往右走。季沉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转身。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江临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路灯还没有亮,天是那种介于黄昏和傍晚之间的、灰蓝色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的颜色。
"明天呢?"季沉问。
"什么明天?"
"明天我们做什么?"
江临看着季沉站在灰蓝色天空下的样子,他微微垂着眼睛,领口有一小截露出了锁骨边缘那颗痣的轮廓,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刘海盖住了半边眉毛。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等回答的人,但他的身体微微朝江临的方向倾着,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但根系还在原来位置的树。
"明天再说。"江临说。
季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街道拐角那些灰蓝色的阴影里。江临还站在那里,没有走。他数了数季沉走了多少步才回头——十六步。季沉在第十七步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要看一眼江临是不是还在。江临看到了那个侧头的动作,很小,很快,像是只是被风吹了一下。但江临知道那不是风。
他转过身,往家走。风比他出门的时候大了,吹得他的外套下摆翻起来。他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支蜡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塞进他口袋里的,浅蓝色的,笔杆上还带着一点小孩手心的温度。他握着那支蜡笔走完了一整条路。到楼下的时候他才拿出来看了一眼,蜡笔的颜色让他想起今天画的那棵树。也想起那棵树下面那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坐着的人,背对着画面,像在看远处的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只是在等。
那支蜡笔后来被他放在笔筒里,和那些普通的黑笔蓝笔红笔放在一起。它比那些笔短一截,颜色浅一些,放在笔筒里的时候很容易被忽略。但江临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那个画了一只丑猫的小孩,想起季沉说"像我"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微小的弧度,想起回程公交车上轻轻靠过来的重量。
那个重量很轻,但江临记住了。
它在往后的很多个日子里,会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重新落在他肩膀上——在某个趴着睡觉的课间,在某一杯被推到面前的热豆浆旁边,在某一个"明天见"说完之后还没有转身的几秒里。轻的,暖的,像一片被秋天阳光晒透了的树叶,落下来,刚好停在他的肩头。
不重,但不舍得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