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最后一缕霞光漫过落地窗,天色慢慢沉下,暖黄的室内灯逐一亮起,将整栋别墅裹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白日里紧绷的氛围彻底散去,空气里只剩慵懒又安静的气息。
杨博文还站在楼梯口,没有立刻回楼上。大病初愈后身子慵懒,加之方才短暂的肢体接触,心底残留着淡淡的悸动,他一时竟舍不得转身离开。
左奇函也没有走。他侧身靠在楼梯扶手边,姿态少了平日的紧绷,周身冷意淡去大半,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温和又绵长。
以往这个时间,两人早已各自归位,一个上楼休憩,一个回客厅处理事务,连对视都格外吝啬。可今夜,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人轻轻牵住,谁都不愿率先打破这份难得的共处。
“晚饭想吃点什么?”左奇函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语调自然,像是相处许久的熟人,再没有最初那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生分。
杨博文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都可以,清淡些就好。”
他本以为对方依旧会各自解决餐食,毕竟婚约之初就说好互不干涉生活。可接连几日的细微关照,让他渐渐明白,左奇函的态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厨房有新鲜的蔬菜和米面,”左奇函顿了顿,补充道,“管家今晚临时外出,没人准备餐食。”
这话一出,杨博文立刻明白了意思。偌大的别墅,此刻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独处的空间被无限放大,一丝浅浅的局促悄然漫上心头,却并不让人反感。他垂了垂眼,长睫轻颤:“那……我来简单做一点吧。我会煮面。”
自小在书香门第长大,他不算精通厨艺,可简单的家常吃食,还是得心应手的。
左奇函眸色微动,轻轻颔首:“好。我陪你。”
没有客套的推辞,也没有理所当然的等待,短短四个字,温柔得恰到好处。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开放式厨房。厨房区域向来干净整洁,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左奇函平日里严谨的习惯。杨博文走到料理台前,挽起宽松的家居服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动作自然地拿出锅具。
左奇函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暖白的灯光落在杨博文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少年低头接水、开火,一举一动都从容恬淡,周身萦绕着安稳的烟火气。这是左奇函从未接触过的画面。他的世界里,永远是商务会谈、文件报表、冰冷的规则,从未有人为他洗手作羹汤,从未有这样平凡又温暖的瞬间。
心口像是被温水缓缓浸润,软得一塌糊涂。
“你平时,在家都会自己做饭吗?”左奇函难得主动搭话,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偶尔会,”杨博文一边等着水烧开,一边转头看向他,眉眼弯起浅浅的弧度,“家里人都偏爱家常口味,闲来无事就会动手做一些。比起外面的餐食,还是自己做的吃着安心。”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声线温润,听着格外舒服。
左奇函静静听着,脑海里不自觉描摹起他在家中的模样。想来也是这般安安静静,眉眼带笑,被家人妥帖呵护着长大。也难怪他性子这般柔软通透,像被细心浇灌的草木,干净又纯粹。
“我很少碰这些。”左奇函坦诚道。自少年时期便开始接触家族事务,三餐大多由专人打理,厨房于他而言,不过是别墅里一个普通的区域,从未踏足几次。
杨博文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看得出来。”
少年的笑容干净澄澈,像揉碎了星光落在眼底。左奇函望着那抹笑意,心跳又悄然乱了节奏。他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耳尖却又悄悄泛起浅红。
水很快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杨博文熟练地下入细面,又挑了几样鲜嫩的青菜,简单调味。没有繁复的工序,一碗清汤面,撒上少许葱花,香气清淡却勾人食欲。
两碗面整齐地摆放在原木餐桌上,冒着袅袅热气。
两人相对而坐,餐桌不大,距离近得能清晰看见对方眼底的情绪。往日里连同桌吃饭都从未有过,此刻并肩用餐,气氛微妙又温馨。
餐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筷子触碰瓷碗的轻响。没有人刻意找话题,却也丝毫不觉得尴尬。
左奇函吃的很慢。他尝得出这碗面里用心的温度,简单的滋味,却比他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都要合心意。他偶尔抬眼,看向对面低头吃面的少年,目光缱绻,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贪恋。
杨博文吃得斯文,小口吞咽着面条。大病初愈胃口不佳,可这碗面下肚,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都舒展了不少。他偶尔抬眸,对上左奇函望过来的视线,便会微微颔首,相视一笑。
一餐简饭,吃得慢悠悠,足足耗去了半个多时辰。
收拾碗筷时,杨博文刚要起身,手腕便被轻轻拦住。
“我来吧。”左奇函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碗筷,动作自然,“你身体刚好,别劳累。”
指尖短暂相触,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杨博文收回手,低声道了句“麻烦了”,便没有再争抢。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左奇函略显生疏地清洗碗碟。这位执掌偌大集团、处事雷厉风行的少年,此刻面对着锅碗瓢盆,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格外认真。水流潺潺,灯光映在他挺拔的身影上,褪去了商场上的锋芒,只剩下居家的温和。
杨博文望着望着,心底那层原本只为安稳度日的防备,又淡了几分。
他不得不承认,左奇函的温柔,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的小事里。不善言辞,不懂表达,却会事事顾及他的感受,默默替他分担。
等左奇函收拾妥当走出厨房,夜色已经彻底深了。晚风从敞开的落地窗吹入,带着夜晚独有的清冽。
两人一同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隔了一小段距离,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却不再是从前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左奇函开口询问,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
“完全没事了,”杨博文摇摇头,舒展了一下肩膀,“睡了一整天,反倒精神了不少。”
“那就好。”左奇函微微放心,沉默片刻,又像是随口闲聊,“白天看你在阳台摆弄绿植,很喜欢花草?”
“嗯,看着它们慢慢生长,心里会觉得很平静。”杨博文望向二楼阳台的方向,眼底带着温柔,“平日里无事,就浇浇水、剪剪枝叶,打发时间。”
“这栋房子太空了,”左奇函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以前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有些过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过往独居的心境。
杨博文愣了一下,抬眸看向他。原来这座宽敞奢华的别墅,在旁人眼里是风光,于左奇函而言,却只是空旷的牢笼。年少便背负家族重担,身边看似围绕着许多人,实则孤身一人。
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怜惜。
“现在不一样了。”杨博文下意识轻声说道。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怔。
简单的一句话,像是一句无声的告白。
现在,这里有两个人了。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暧昧的气息悄然蔓延开来。
左奇函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眼前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情绪。他看着杨博文微微睁大的眼眸,看着他悄然泛红的耳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是啊,不一样了。
从他生病破冰的那个凌晨开始,从一碗热粥、一碗清汤面开始,从每一次下意识的关心与保护开始。
这栋冰冷的房子,因为这个人的存在,终于有了家的模样。
他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悸动,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嗯,不一样了。”
没有多余的情话,没有直白的表露,可短短三个字,却重逾千斤。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灯火可亲。
两个因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在漫长的闲谈与相伴里,一步步跨过陌生与隔阂。心动不再是单方面的暗自沉溺,情愫在两人之间悄然流转,分寸一点点消融,距离一点点拉近。
夜渐深。
杨博文察觉到时间不早,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楼上休息了。”
“好,”左奇函也随之起身,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夜里风凉,关好窗户。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我知道了,晚安。”
“晚安。”
杨博文转身踏上楼梯,脚步轻盈。走到二楼平台时,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楼下客厅里,左奇函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的方向。四目相对,夜色温柔。
杨博文心头微颤,轻轻抿了抿唇,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视线,却隔不住心底渐渐萌芽的情意。
楼下,左奇函在原地伫立了许久。客厅的灯光映着他的身影,清冷的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缱绻。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份平稳却不再孤寂的心跳。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沦陷。而今夜一番闲谈,他也隐约察觉到,楼上那个人的心防,也在慢慢为他敞开。
这场始于一纸契约的婚姻,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他不急。
来日方长,他愿意慢慢走,一点点靠近,直到彻底走进那个人的心底。
左奇函抬手关掉客厅主灯,只留一盏暖光壁灯,缓步走向自己的卧室。
今夜,连梦境想来,都会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