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的日子过得安静又沉闷,窗外的运动会早已落幕,校园重新回到了按部就班的节奏里。
两天后,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高二1班的教室已经陆陆续续坐了不少人。早读的铃声还没响起,有人低头翻着课本,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着天,谈论着前两天运动会上的种种,话题绕来绕去,总会不经意提到那场闹得不太愉快的篮球赛,以及受伤离场的江屿。
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语文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进来,拂过书页,卷起轻微的声响。她的同桌位置已经空了两天,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前一天值日生擦过的淡淡痕迹。
她没有刻意打听江屿的情况,只是偶尔从周围同学的议论里,零星听到几句关于他脚踝受伤严重、需要静养的话。
直到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打破了这份平淡。
所有人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
江屿扶着一根笔直的棍子,单脚吃力地站在门口,额头上已经渗了一层薄汗。他穿着平日里的校服,只是裤脚微微卷起,露出脚踝处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颜色已经有些泛黄,看得出依旧没有痊愈。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左边脸颊上,一块淡淡的、泛红的印记。
印记不算明显,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像是轻微磕碰留下的痕迹,浅浅地印在皮肤上,带着一点不正常的红。他脸上依旧挂着平日里那副散漫又轻快的笑容。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江屿回来了?”
“伤还没好就来上学了?”
“看着还挺严重的,怎么不多歇几天……”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飘进耳朵里。江屿像是没听见一般,撑着棍子,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避开过道里摆放的桌椅,一点点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他动作不算灵活,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受伤的脚踝不敢沾地,只能依靠拐杖和另一条腿支撑,额角的汗越冒越多,却始终没皱一下眉,脸上的笑容也没淡下去。
苏念听到动静,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一步步走近的同桌。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那处淡红的印记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深究,也没有多问,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落在他撑着拐杖微微颤抖的手上,最后定格在他缠着纱布的脚踝上。
江屿好不容易挪到座位旁,先是用拐杖撑稳身体,然后慢慢侧身,小心翼翼地坐下,动作轻柔,生怕牵扯到受伤的地方。坐下的瞬间,他轻轻舒了口气,抬手随意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看向身旁安静坐着的苏念,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熟悉的笑。
“早啊,同桌。”
语气轻快,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仿佛身上的伤和脸上的痕迹都不存在。
苏念合上书,放在桌角,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轻轻的,带着一贯的淡然,只问了一句:
“你还没好,咋就来了?”
江屿闻言,故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抬手摸了摸脖子。
“我想来就来呗。”
他顿了顿,怕苏念多问,又随口补了一句,试图转移话题:“在家躺着太无聊了,还不如来学校上课,至少还能跟你们待在一起。”
说完,他自顾自地拉开书包,拿出课本和笔袋,摆放在桌面上,动作尽量放轻,不想显得自己太过狼狈。
苏念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自己的书,低头继续翻看。
早自习过后,周围的同学也陆续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关心他的伤势,有人问他严不严重,有人说他太拼,还有人吐槽那天五班的恶意犯规。江屿都回应了,语气轻快,跟大家插科打诨,好像那天摔倒的疼痛、心里的憋屈,都随着两天的休养烟消云散了。
苏念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喧闹,没有参与,只是默默翻开习题册,拿起笔,开始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字迹,隔绝了身边的热闹,也守住了自己的一方安静。
一整个白天,江屿都撑着棍子坚持上课。课间的时候,他很少起身走动,大多时候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做题,要么偶尔和前桌说几句话。上厕所或是需要走动时,他便自己撑着拐杖,慢慢挪动,从不愿意麻烦别人,即便有人主动提出帮忙,他也笑着婉拒,说自己可以。
苏念看在眼里,依旧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起身时,会默默把自己和他的桌椅往里面挪一挪,留出更宽的过道;在他不小心碰掉笔时,会弯腰帮他捡起来,放在桌角;中午分发作业时,也会顺手把他的那份整理好,轻轻放在他面前。
一切都做得自然又无声,江屿察觉到这些细微的举动,心里微微一暖,在接过东西时,轻声说一句“谢谢”。
苏念通常只是轻轻摇头,或是淡淡“嗯”一声,便继续做自己的事。
时间一点点推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书的轻响。灯光柔和地洒在桌面上,照亮每个人专注的脸庞。江屿因为脚踝不舒服,坐姿一直有些僵硬,偶尔会轻轻活动一下未受伤的腿,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开,不想被身边的人察觉。
苏念坐在旁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细微的动作,却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写着自己的作业,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漫长的晚自习终于结束。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念动作不快,有条不紊地把桌面的书本、习题册和笔一一收进书包,拉上拉链,背在肩上,起身准备离开。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唤。
“同桌。”
江屿语气听起来比平时稍微上扬了一点,带着点刻意的轻快,可仔细听,又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疲惫,又像是带着一点请求。
苏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坐在座位上的江屿,神色平静,只吐出一个字:
“讲。”
江屿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委屈,又带着点惯有的散漫,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恳求。
“诶~你看你这绝世好同桌的腿呀,动不了啊,你陪你的好同桌一起下去呗。”
他说着,还轻轻抬了抬受伤的脚,示意自己的不便,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讨好。
苏念目光落在他的脚踝上,又看了看旁边靠在桌腿的棍子,沉默了一瞬,语气平淡地开口:
“你还有棍子,不还有条腿吗?”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或是不耐烦。
江屿立刻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棍子是棍子,可楼梯那么陡,我一个人慢慢挪,得挪到什么时候去啊。万一再摔一下,这脚就更别想好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看着苏念。
苏念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转身离开。她安静地看了江屿几秒,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的笑容,看着他脸颊那处淡淡的红痕,看着他脚踝上未拆的纱布,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江屿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连忙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伸手拿起靠在一旁的拐杖,稳稳撑住身体。
“谢了啊同桌。”
苏念没回应,只是站在原地,等他站稳。两人一左一右,慢慢朝着教室外走去。苏念走在他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刻意去扶他,也没有走得太快,始终跟着他的节奏,慢慢挪动。
楼道里的人渐渐变少,灯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安静地落在地面上。
脚步声很轻,棍子触碰地面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江屿没再说话,苏念也依旧沉默。
没有多余的交谈,没有刻意的关心,只有一段安静的同行,藏在晚自习结束后的夜色里,平淡又自然。
楼下的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苏念陪着江屿,一步步慢慢走下楼梯,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