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岁寒

江城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几场冷雨落下之后，整座城市彻底跌进深冬。梧桐树叶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寒风穿过教学楼之间的廊道，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校园里少了秋日的喧闹，大四学子的生活被毕业设计、论文修改、未来入职准备填满，每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安静却又暗流涌动。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依旧是三人固定的据点。

落地窗蒙上一层薄薄的寒气，窗外天光淡淡的，室内暖黄的灯光倾泻下来，铺在摊开的笔记本与电脑屏幕上。桌面上散落着打印好的文献资料、标注满笔记的草稿纸，保温杯里升腾起淡淡的白雾，将冬日的寒凉隔绝在外。

戴明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的薄款毛衣衬得身形清挺，指尖在键盘上不急不缓地敲击。屏幕上是毕业论文的主体框架，密密麻麻的文字之间穿插着图表数据，他眉头微微轻蹙，目光专注地审阅段落逻辑，遇到表述不通顺的地方，便停下来，手指抵着下颌静静思索，再逐字逐句修改打磨。

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他身上少年人的青涩一点点褪去，多了几分即将步入职场的成熟沉稳。可只要视线余光扫过身侧的徐慕莎，那份沉静便会悄悄软化，眼底漫开一层温柔的暖意。

徐慕莎坐在他旁边，低马尾温顺地垂在肩后，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正在纸质文献上勾画重点。她的桌面上摊开好几本专业参考书，书页边角已经被反复翻阅得微微卷起。毕设的数据分析部分耗神费力，连续几天泡在图书馆，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却依旧不肯松懈。遇到理不清的模型参数，她便停下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累了？”

戴明宇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停下手上的工作，侧身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不打扰周遭自习的其他人。他伸手，很轻地替她拂开贴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指腹带着一点温热的温度。

徐慕莎抬眼望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疲惫，轻轻点了点头：“数据拟合这里总是出偏差，改了好几版结果还是不够理想，有点卡住了。”

“别硬扛，先歇一小会儿。”戴明宇把自己温热的保温杯推到她面前，“喝点热水，脑子绷太紧反而想不出解法。”

坐在斜对面的李梓铭听见二人的对话，从自己的电脑屏幕前抬起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桌面上整理得条理分明，一边是自己的毕设文档，另一边还记着三张便签，上面分别标注着三个人目前的进度卡点。这段时间他一直主动统筹三人的毕设节奏，谁遇上瓶颈，谁进度滞后，他都默默记在心里，通透又靠谱。

“我刚刚也碰到过类似的数据异常，不一定是你的计算逻辑出错，有可能是原始样本筛选的时候混入了无效样本。”李梓铭压低声音，把自己的笔记本转过去，将一页演算草稿推到桌子中间，“你看这里，我昨天排查出来的问题点，你可以对照你的数据集核对一遍。”

徐慕莎眼睛一亮，连忙俯身看过去，笔尖顺着草稿纸上的公式慢慢划过，心里卡了许久的谜团，忽然就拨开一层迷雾。

“原来是这个地方，我之前完全忽略了样本过滤的环节。”她长舒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难怪无论怎么调整参数，输出结果始终达不到预期。”

“做毕设大多都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疏漏，就要耗费大把时间反复试错。”李梓铭淡淡笑了笑，神态从容，“不用太焦虑，我们三个进度都算靠前，只要稳步推进，完全可以赶在初稿截止日期之前完成。不过也不能透支身体，晚上不要熬到太晚。”

他说话向来通透清醒，既不会盲目打气，也不会放大焦虑，总能一针见血点出问题，又顾及到两个人的情绪。

戴明宇微微颔首：“梓铭说得没错，我们合理分配时间，不追求连夜突击。慕莎，等把这处样本问题核对完毕，我们就先暂停一会，出去走走透透气。”

徐慕莎点点头，重新坐直身子，精神好了不少，按照李梓铭给出的思路，回去重新梳理自己的数据集。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思路一下子顺畅许多，原本晦涩难懂的模型运算，渐渐变得清晰。

图书馆内安安静静，只有此起彼伏轻微的敲击键盘声，偶尔有同学起身走动，脚步放得极轻。窗外的天色慢慢流转，灰白的天光一点点变得暗沉，冬日白昼本就短暂，不知不觉，就临近黄昏。

徐慕莎终于把数据部分调试完毕，运行程序，屏幕上跳出一组符合预期的结果，她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搞定了。”她小声说道，眉眼间满是释然。

戴明宇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很棒。”

李梓铭也抬眼望过来，嘴角扬起一抹赞许的弧度：“果然找对症结就好办了。”

三人收拾好电脑与资料，将桌面的书本一一归置整齐，裹上外套走出图书馆。

门外寒风扑面而来，冷意瞬间裹住周身，天边铺展开一片橘紫交融的暮色，落日隐在远处楼宇之后，将半边天空晕染得温柔绚烂。道路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落在光秃秃的行道树枝干上，地上投射出交错斑驳的树影。

校园里的行人不算多，大多都是步履匆匆的大四学生，怀里抱着书本，奔赴自习室或者宿舍。

三个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团淡淡的白雾。

“初稿提交时间越来越近，除了正文撰写，后面还有查重、格式修改、预答辩一连串事情。”李梓铭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缓步往前走，语气平静，“我整理了一份时间规划表，把每个节点要完成的任务都拆分好了，等下我发到我们三个人的群里，大家可以参照着来，避免到最后手忙脚乱。如果谁遇到导师那边的修改意见不好处理，我们也可以一起讨论。”

戴明宇认同道：“这个安排很好，有清晰的时间线，不容易乱节奏。而且过完年之后，我们就要陆续入职，毕设和入职前的准备需要错开，不能顾此失彼。”说到这里，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徐慕莎，目光柔软，“你年后入职的岗位前期还有岗前线上培训，到时候要平衡两头，会更忙一些。”

徐慕莎明白其中的压力，轻轻点头：“我心里有数，所以才想尽量在年前把初稿打磨完善，年后就只需要应对修改和答辩，压力会小很多。”

晚风凛冽，吹起徐慕莎的发丝，戴明宇停下脚步，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点温热。暮色之下，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过多言语，那份彼此懂得的情愫静静流淌。

李梓铭走在半步之外，看见这一幕，没有刻意打扰，目光望向远处被暮色笼罩的校园，心底生出万千感慨。

一晃四年，当初刚刚踏入江城大学的三个懵懂新生，跌跌撞撞走过课堂、社团、实习，如今已经站在大学时光的末尾。曾经以为遥遥无期的毕业，就这样真切地来到眼前。有对校园生活的不舍，也有对未来职场的忐忑，但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期待。

“说起来，等初稿完成之后，找个时间，我们去新房子那边看一看。”李梓铭开口打破片刻的安静，“之前采购的家居小件陆续快递都送到了，有空过去整理归置一下，也算慢慢把属于我们的小空间搭建起来。”

听到这话，徐慕莎眼睛一亮：“对啊，最近一心扑在毕设上，都没顾得上那边。想想以后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那个小房子，还挺期待的。”

戴明宇眼底也泛起暖意：“等这周把手里这部分章节收尾，周末就过去。简单收拾打扫，不用急于一时。”

三人沿着校园道路慢慢向前漫步，暮色沉沉，路灯将三道身影拉长，交叠在地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