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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云舒窈和刘彻

云锦数了半个月的日子。

她数得很认真,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角落去看花生地里的叶子。头几天叶子还大半是绿的,她蹲在那里看一会儿,站起来,回廊下,不说话。过了七八天,叶子开始一片一片地黄,她数着落在地上的黄叶,一天比一天多。到了第十五天的早上,她跑过去,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一路小跑回廊下,站在云舒窈面前:“母妃,叶子落了大半了。”

云舒窈放下手里的竹简,跟她走到院子角落。花生地里的植株果然黄了大半,叶子软软地垂着,剩下的几片也带着斑。她蹲下来,扒开一丛的根部,土里露出一点皱巴巴的壳,她把它抠出来,在手里搓了搓,递给云锦。

云锦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壳上还沾着湿土,一捏就开了,里面躺着两粒粉红的仁。她没有吃,抬头看着云舒窈:“可以挖了?”

“可以挖了。今天挖。”

云锦把那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转身就往廊下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要篮子。”

阿箬给她找了一只浅口的竹篮。云锦把篮子抱到花生地边上,蹲下来,先用手在植株周围扒土,扒了几下没扒动,就去找了一根削尖的木片,一点一点地往土里撬。第一丛被她撬得歪歪扭扭,拔起来时带出一串花生,大大小小七八个,泥糊糊的一团。她把它们抖了抖土,放进篮子里,然后蹲下来接着撬第二丛。

弗陵听见动静跑出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问:“我能挖吗?”

“能。你挖那边那一排。挖出来放进篮子里。”

弗陵得了差事,很认真地蹲下去,两只手一起扒土,扒得指甲缝里全是泥,扒出一颗就举起来给云锦看:“这个大的。”云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放进篮子。”他放进篮子,又扒下一颗。他扒得比云锦快,但常常把整丛拔断,断掉的根和花生留在土里,云锦还得回头再抠一遍。她没有说他,只是把断在土里的那些抠出来,放在篮子边上。

阿石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看哥哥姐姐在那边忙。她看了一会儿,从台阶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蹲在篮子旁边,伸手进去抓了一颗。

“阿石,不能吃。”云锦说。

阿石看着她,把花生举起来,摇了摇,然后往嘴里送。弗陵伸手拦住她,把花生从她手里拿下来,塞回篮子里:“脏。要洗。”阿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愣住了。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云舒窈面前,把手举起来给她看。

云舒窈蹲下来,拿帕子给她擦手,擦了两遍才擦干净。“花生要洗了才能吃。等洗干净了,母妃剥给你。”

阿石点了点头,走回篮子旁边蹲下来,这次没有伸手,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篮子边上那一小堆断根,然后抬头看云锦,摇了摇头。云锦明白她的意思——那些是她弄断的。云锦说:“不是你的错。是它们长在土里太深了。”

阿石又摇了摇头,然后站起来,走回廊下坐好了。

一上午挖完,浅口的竹篮装满了大半。云锦把篮子端到井边,打上水来,一颗一颗地搓洗。洗过的花生湿漉漉的,壳上的纹路清清楚楚,堆在篮子里像一堆小石子。她洗完,把篮子端到廊下的石桌上摊开晒。弗陵蹲在旁边数,数到第三十七颗就乱了,又重新数,数到二十几颗又乱了,最后干脆不数了,只把大的挑出来堆成一堆。

傍晚刘彻过来,一进院子就看见石桌上摊着一片花生,旁边摆着三只小碗,碗里分别是大的、小的、还有一堆带着泥没洗的。云锦站在桌边,看见他就说:“父皇,花生熟了。”

他走过来,拿起一颗,捏开,把仁倒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甜。”

“生的。熟了更甜。”云锦说,“母妃说可以煮,也可以炒。”

“你要怎么吃?”

云锦想了想:“留一些煮。留一些明年种。剩下的晒干。”

他点了点头:“留种的要挑饱满的,壳不能破。”

云锦低头在摊开的那一片里挑,挑了十几颗放在一只空碗里,端起来给他看。他拿起一颗捏了捏,又放回去:“够了。”

那天夜里,云舒窈在灯下铺开竹简,写道:花生挖了。云锦数了半个月,一天一天地数。挖的时候用木片撬,撬坏了些根,没有恼弗陵。阿石抓了一颗要往嘴里放,被拦住了,后来把手举起来给臣妾看,手上全是泥。花生洗了三遍,摊在石桌上晒。云锦挑了十几颗留种,陛下说够了。

她搁下笔,看了一眼窗外。月光落在院子角落那片空地,花生秧已经拔干净了,只剩翻起来的湿土,土里还散着零星几颗没抠净的。石桌上摊着的花生在夜风里晒着,旁边那只留种的碗搁得端端正正。云锦在小床上翻了个身,《诗经》合上放在枕边。弗陵攥着被角睡得很沉,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干净。阿石在摇篮里呼吸均匀,摇铃搁在枕边,银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亮。

远处,天幕安静地闪烁着。

晚唐·沙州·归义军帅府

张议潮坐在廊下望着天幕上那座被月光笼罩的离宫:“花生挖了。云锦数了半个月,留了十几颗做种。”张淮深站在父亲身后:“阿石抓了一颗要往嘴里放,被拦住了。”

贞观·长安·两仪殿

李世民站在殿前的廊下,望着天幕上那片翻起的湿土:“一篮花生,三个孩子,一个数日子,一个扒土,一个想吃。”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最小的那个,把手举起来给母妃看泥。”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花圣殿

灵公主坐在花丛间,望着天幕上那只摊开花生的石桌:“留种的要挑饱满的,壳不能破。”荒石站在她身侧:“她说够了。”

未央宫·宣室殿偏殿·入夜

夜深了。那只装着花生种的碗搁在石桌上,月光照着,壳上的纹路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