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第三天,刘彻说要去甘泉宫。
云舒窈正在给阿石扇风,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今年还去?”
“去。长安太热了,甘泉宫凉快些。孩子们也该出去走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阿石。阿石躺在摇篮里,热得小脸泛红,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云锦坐在旁边翻《急就篇》,弗陵趴在凉席上,像一只被热化了的软糖,半天没动一下。她点了点头:“好。什么时候走?”
“后天。”
阿箬又开始收拾行李了。去年从甘泉宫回来时收好的箱子,今年又一只一只地打开。云锦的书摞得整整齐齐,放进木箱最底层,上面压着她那几件小衣裳。弗陵的小木弓被阿箬用布包好,放在衣裳旁边。阿石的东西最多——尿布、襁褓、银镯、摇铃、磨牙饼,装了满满一箱。那颗杏核也被云锦收进了布囊里,和那四块木板放在一起。她不知道甘泉宫有没有地方种杏树,但她想带着它。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蝉就已经开始叫了。两辆马车停在宫门口,阿箬抱着阿石坐在后面那辆,云锦和弗陵跟着云舒窈坐在前面。刘彻骑马走在前面,没有戴冠,只束了发,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骑装。马车驶出宫门时,云锦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宫墙一点一点向后退去,退到看不清了,就换成官道两旁的柳树和农田。
弗陵坐在云舒窈对面,靠着车壁,安静地看着窗外。他没有问“还有多久到”,也没有问“我们为什么要去”,他只是看着。阿石在阿箬怀里睡了一路,偶尔醒过来看看车顶,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抵达甘泉宫的时候,已是午后。宫门敞开着,那两棵桂花树比去年又高了一些,枝叶浓密得在地上投下了一大片完整的荫凉。院子里的草长得有些高了,墙角那丛野花又冒出了新的茎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云锦第一个跳下马车。她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她摸完,转过身,对着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弗陵说了一句:“它还在。”
弗陵走过来,也伸手摸了一下树干。他摸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像是在确认那棵树确实还是去年的那棵。阿石被云舒窈抱下马车,她第一次来甘泉宫,睁着眼睛四处看,目光从桂花树移到秋千,从秋千移到廊下,最后落在院子尽头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上。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咿呀。
那天傍晚,云舒窈坐在廊下,看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各自忙各自的事。云锦蹲在桂花树下,把那颗杏核从布囊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放回去。弗陵站在秋千旁边,踮着脚够麻绳,够不到,转头看向云锦。云锦走过去,把座板拉低一些,让他坐上去,然后自己在后面推。阿石躺在廊下铺好的毯子上,仰面看着头顶那片被桂花树枝叶筛碎的夕阳。
刘彻从主殿走出来,在云舒窈身边坐下。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三个小小的身影,然后开口:“一年了。”
“嗯。去年弗陵还不会走路,今年已经会推秋千了。”
“云锦去年还在认《仓颉篇》,今年已经读到《急就篇》第五页了。”
“阿石去年还没出生。”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叶的清香和远处山间泥土的气息。院子里那三个孩子还在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云锦推了一会儿秋千,停下来,走到毯子旁边,蹲下来看阿石。阿石正举着小手在空气里抓,像是在够那些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云锦伸出手,帮她挡了一下刺眼的光,阿石安静了下来,看着姐姐的手掌出神。
弗陵从秋千上滑下来,走到桂花树旁边,蹲下来研究树根。他大概还记得去年在树根旁边戳的那排小洞,但那些洞早就被泥土填平了,他看不到了。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廊下,坐在云舒窈旁边,拿起那把小木弓,抱在怀里。
那天夜里,云舒窈在灯下铺开竹简,写道:又到甘泉宫。桂花树还在,秋千还在。云锦摸了摸树干,弗陵也跟着摸了一下。阿石第一次来,看了很久的天。云锦带了那颗杏核,放在布囊里,还没种下去。弗陵抱了小木弓,坐在廊下。甘泉宫的夏天又开始了。
她搁下笔,看了一眼窗外。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院子里,一地碎银。阿石在摇篮里安静地睡着,小手搭在腮边。云锦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急就篇》合上放在枕边。弗陵攥着被角呼吸均匀,小木弓搁在枕边。刘彻从主殿回来,在摇篮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吹熄了灯。
远处,天幕安静地闪烁着。
晚唐·沙州·归义军帅府
张议潮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望着天幕上那座被月光笼罩的离宫:“他们又到甘泉宫了。云锦带了那颗杏核。”张淮深站在父亲身后:“桂花树还在,秋千还在。”
贞观·长安·两仪殿
李世民站在殿前的廊下,望着天幕上那座被月光笼罩的离宫:“他们又到甘泉宫了。云锦摸了摸树干,弗陵也跟着摸了一下。阿石第一次来。”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甘泉宫的夏天又开始了。”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花圣殿
灵公主坐在花丛间,望着天幕上那座被月光笼罩的离宫:“他们又到甘泉宫了。云锦带了杏核,弗陵抱了小木弓,阿石第一次看到那里的天。”荒石站在她身侧:“每个夏天都会留下新的东西。”
未央宫·宣室殿偏殿·入夜
夜深了。阿石在摇篮里安静地睡着,银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亮。云锦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弗陵攥着被角呼吸均匀。书案上那四块木板按照她排列的顺序静静地躺着——云、汉、父、母。旁边是一片干透的黄叶,一摞整齐的书,一把小木弓。那颗杏核被云锦放在窗台上,等着明天被种进甘泉宫的土里。刘彻从主殿回来,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把那颗杏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