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二年春天,桃花镇的桃花开得比往年更盛些。
漫山遍野的粉白,顺着山坡铺展开来,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飘得满院都是。沈清漪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桃花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心底一片安宁。
只是这几日,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晨起时总会莫名犯恶心,胸口发闷,平日里最爱的桂花糕,如今闻着也觉得腻味,连一口都咽不下去。
起初她只当是春日里湿气重,脾胃不适,并未放在心上,直到青萝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她刚喝一口,便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青萝吓得连忙放下粥碗,上前轻轻顺着她的背,语气里满是担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这几日总这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请个大夫来看看?”
沈清漪缓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脸色还有些苍白:“无妨,许是昨夜没睡好,过几日便好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这种恶心的感觉,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缓解,反倒日渐明显。
青萝站在一旁,皱着眉仔细思索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几分惊喜,又带着几分不确定,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您该不会是有了吧?前几日我听隔壁王大婶说,女子怀了身孕,便是这般晨起恶心、吃不下东西的模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在沈清漪脑海中炸开。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错愕,随即又涌上几分难以置信的慌乱。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发颤。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个月的月事,已经迟了十来天。从前在沈府,母亲曾跟她说过女子怀胎的征兆,只是那时候她从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竟一一对应上了。
“快,青萝,去请镇上的李大夫来。”沈清漪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有期待,又有几分莫名的紧张。她活了两世,从未想过,自己竟也会有成为母亲的一天。
青萝连忙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连门口的桃花瓣都被她带得飞扬起来。沈清漪依旧坐在藤椅上,指尖紧紧贴着小腹,心脏砰砰直跳,仿佛要跳出胸腔。她看着院中的那棵桃树,花瓣漫天飞舞,温柔而明媚,心底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
此时的谢景行,正在书房里处理卷宗。他虽已辞官,不再任职于刑部,可京中不少同僚依旧会寄来一些疑难旧案的卷宗,请他帮忙分析研判。他向来认真,每一份卷宗都看得格外仔细,指尖在卷宗上轻轻划过,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忽然,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青萝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连说话都带着几分结巴:“公子!公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谢景行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卷宗“啪”地一声掉落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他抬起头,看着青萝慌张的模样,心底微微一紧,以为是沈清漪出了什么事,语气瞬间变得急促:“慌什么?是不是清漪出事了?”
“不是不是!”青萝连忙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气息,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是夫人!夫人有了!有喜了!李大夫刚诊过脉,说是已经怀了一个多月,母子都平安!”
“有喜了……”谢景行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整个人都愣住了。那张向来从容温润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呆滞,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一时之间竟反应不过来。
他愣在原地,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清漪有了”“我要当父亲了”这几个念头,反复盘旋,杂乱无章。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这样一天,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
青萝站在一旁,看着他呆滞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这一声呼唤,终于将谢景行从茫然中拉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涌起难以掩饰的激动,眼眶瞬间红了。他甚至来不及收拾散落的卷宗,也来不及扶起被自己碰倒的椅子,绕过桌子,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跑去。
跑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下脚步,眉头微微蹙起,脚步也放慢了许多。他想起清漪怀了身孕,身子娇弱,自己跑太快,若是吓到她可不好。可心底的急切与欢喜,又让他按捺不住,脚步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加快了速度,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卧房。
卧房里,沈清漪正靠在床头,身后垫着柔软的锦枕,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安胎药。药汁黑漆漆的,散发着淡淡的苦涩,她皱着眉,苦着脸,小口小口地抿着,每喝一口,都忍不住皱一下眉,嘴角微微撇起,模样娇憨又可爱。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谢景行冲进来的身影。看着他头发微乱、衣衫有些褶皱,脸上满是急切与慌乱的模样,沈清漪忍不住笑了,放下手中的药碗,语气温柔:“你知道了?青萝都告诉你了?”
谢景行快步走到床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掌心滚烫,目光在她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打量着,从她的眉眼,到她的脸颊,再到她平坦的小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眼神里满是珍视与难以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药苦不苦?想吃什么东西?我去给你做,不管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做。”
他的问题一连串地问出来,语气里满是紧张与担忧,连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生怕自己多说一句话,都会吓到她。
沈清漪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有那故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表情,心里又酸又暖。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皮肤的温热,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没事,李大夫说一切都好,孩子也很安稳。你别紧张,我没那么娇弱。”
“我没紧张。”谢景行立刻反驳,可他的声音依旧在发抖,握着她的手也愈发收紧,暴露了他心底的慌乱。他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哪怕是当年处理最棘手的案件,哪怕是面对刀光剑影,他都从未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感觉。
沈清漪没有拆穿他,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拉过他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她的小腹依旧平坦,没有丝毫隆起,可她的指尖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说道:“你摸摸,这里有一个小东西,正在慢慢长大。他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念想。”
谢景行的手贴在她的小腹上,瞬间僵住,一动不动,像是在认真感受着什么。其实什么都感受不到,才一个多月的身孕,连胎动都没有,可他却觉得自己的掌心在发烫,像是有一颗小小的太阳,在她的小腹里燃烧,温暖而有力量。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眼底的激动与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眼眶也越来越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忍着没有掉下来。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是儿子还是女儿?”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期待。他其实不在乎是儿子还是女儿,只要是她生的,只要他们都平安,就好。可心底,还是忍不住多了几分小小的期盼。
沈清漪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轻轻摇了摇头:“才一个多月,怎么看得出来?李大夫说,要等四五个月,才能看出男女。”
谢景行想了想,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轻声说道:“那等看得出的时候,我们提前请大夫看看?也好提前准备衣物被褥。”
沈清漪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不行。是儿子是女儿都一样,提前看了,就没有惊喜了。反正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们都疼他。”
谢景行看着她娇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那就等生下来再看,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疼你们娘俩。”
两人手握着手,四目相对,眼底满是温柔与欢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温情,温柔而缱绻。卧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而安稳。
这时,青萝端着一碗温热的鸡汤走了进来。她轻轻推开房门,看到卧房里的一幕,脚步下意识地顿住,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只见沈清漪靠在床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谢景行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的小腹,眼神里满是珍视与欢喜。
青萝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小姐和公子真是太恩爱了,都成亲一年多了,依旧像新婚夫妇一样,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那份温柔与缱绻,让人看了都忍不住心生羡慕。
可她也由衷地为小姐高兴。小姐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前世被困在侯府,受尽委屈,如今终于苦尽甘来,有了疼爱自己的丈夫,还有了自己的孩子,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青萝的眼眶微微发红,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将鸡汤放在桌上,没有出声打扰他们,只是轻轻带上了房门,转身退了出去。她要去厨房再炖一碗燕窝,给小姐补补身子,让小姐和孩子都能平平安安。
卧房里,谢景行依旧握着沈清漪的手,贴在她的小腹上,眼神温柔而专注。沈清漪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底一片安稳与幸福。
窗外,桃花依旧在随风飘落,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像是要延伸到岁月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