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不了,他也跑不了!”
刘嬷嬷领命而去。
柳氏独自站在佛堂里,面对着观音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阴冷而诡异,像是深夜古庙里突然响起的一声怪笑。
“沈清漪,你以为你赢了?”她对着虚空说话,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不,你只是把你的死期提前了。”
四月二十七,谢景行收到了一封密报。
密报上说,裕王的人在京郊秘密集结了一队人马,人数不详,装备精良,行动诡秘。
他们的目标不明,但行踪指向的方向,是沈府位于京郊的田庄。
那里住着沈家的几个远房亲戚,还有沈蕴这些年置办的一些田产和铺面。
谢景行看完密报,面色沉了下来。
柳氏动不了沈清漪本人,就动她身边的人。
这是她惯用的手法,不直接攻击目标,而是攻击目标在乎的人和事,让目标在疲于奔命中露出破绽,然后再一击致命。
他铺开纸张,写了两封信。
一封送去沈府,通知沈清漪;一封送去沈家的田庄,让庄头提高警惕,严加防范。
信送出去之后,他没有停下来,而是叫来了六个暗卫,做了详细的部署。
“你们分成三组,两组去沈家田庄附近埋伏,一组留守清风阁,随时接应。”他在舆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裕王的人如果动手,极有可能在夜里。记住,不要先动手,等他们先动,抓现行。”
暗卫领命而去。
谢景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四月的风带着花香吹进来,他却无心欣赏。他有一种直觉,柳氏这一次不是在试探,而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手里一定还有什么底牌没有亮出来,而这底牌,可能会让所有的事情都超出掌控。
黄昏时分,沈清漪的回信送到了。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田庄的事已收到,我父亲已派人去增援。另,有一事相商,明日未时,清风阁见。”
谢景行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他有一种预感,沈清漪要跟他商量的,不是田庄的事,而是更重要的事。
翌日申时,清风阁。
沈清漪准时出现在雅室门口,今天她又是一个人来的,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清爽爽,像一朵刚刚绽放的青莲。
谢景行已经在等她了。茶已经煮好,桌上还摆了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
“坐。”他替她倒了一杯茶,“田庄的事我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沈清漪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满足的表情。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凝重,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问题。
“谢景行,我有一件事要问你。”她放下桂花糕,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
“你查了侯府三年,有没有查到过一件事。”
“柳氏的身世!”
谢景行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沈清漪,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在整理柳氏这些年做过的事时,发现了一个规律。”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时间轴,上面标注着柳氏从嫁入侯府至今每一件大事的时间节点。
“你看,”她指着纸上的几个标记点,“柳氏嫁入侯府是永和元年,同年侯府开始与清虚观建立联系;永和二年,柳氏生下顾言泽;永和三年,侯府第一任老侯爷‘病故’;永和四年,柳氏开始频繁出入清虚观;永和五年,第一桩闺秀失踪案发生……”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说,将柳氏二十三年的轨迹梳理得清清楚楚。
谢景行看着那张时间轴,瞳孔一点一点地缩紧了。
他明白了沈清漪想说什么。
柳氏所有的行动,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极度精准。
她每一次出手,都是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合适的手段、达到最合适的效果。
这种精准不是天生的,而是训练出来的。
一个人能在深宅大院里把阴谋玩得这么溜,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天赋异禀,要么她受过专门的训练。
柳氏的娘家只是一个小官宦之家,不可能给她这种训练。
那答案只有一个!
柳氏背后有人,一个有组织、有体系、懂得如何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人。
“你是说,柳氏不是一个人在行动,她背后有一个组织?”谢景行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清漪点了点头:“清虚观的账册上有一个叫‘北斗’的人,我一直在想,这个‘北斗’会不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代表一个组织。”
“柳氏是那个组织在这个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这个组织的触角,可能已经渗透到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雅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谢景行闭上眼睛,将三年来的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那些断掉的线索、那些无缘无故消失的证人、那些莫名其妙翻供的证词。
如果将它们放在“柳氏背后有一个组织”这个假设下重新审视,所有的谜团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是柳氏厉害,而是她背后的那个组织厉害。柳氏只是一把刀,真正握刀的手,藏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沈清漪,你知不知道你发现了什么?”他睁开眼,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认真。
“我知道。”沈清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发现了比柳氏更可怕的东西。”
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黑夜正在降临,而在黑夜最深的地方,那个叫“北斗”的组织,也许正在冷冷地看着他们。
“怕吗?”谢景行忽然问。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前世我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谢景行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不管那个“北斗”是什么,他都会陪她一起面对。
可他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好。”他说,声音笃定得像一把钉进墙里的钉子,“那我们就一起,把‘北斗’从天上拽下来。”
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火焰,不炽烈,却足够照亮前方的路。
她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像是在敬一杯酒:“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茶盏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两把剑在出鞘前的第一次碰撞。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夜幕彻底降临了。
可雅室里的烛光很亮,亮得足以照亮两个人的脸,也照亮了那面墙上的舆图、桌上的卷宗、以及他们即将共同面对的一切未知。
谢景行看着沈清漪被烛光映亮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沈清漪,等这一切结束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一件从第一次在博雅斋见到你,就想告诉你的事。
可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又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拿起舆图,开始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夜还很长,路还很远。
可牵着她的手,他觉得哪里都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