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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暗桩

朱楼恨:重生嫡女斩孽缘

沈老夫人在第三天清晨醒了过来。

  赵太医的医术确实名不虚传,一剂解毒汤灌下去,两个时辰后老夫人就开始有了反应,脸色从灰白慢慢转为蜡黄,又从蜡黄慢慢透出一丝血色。

  到第二天傍晚,她已经能微微睁开眼睛,虽然还说不出话,但意识已经清醒了。

  沈清漪守了整整两夜。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祖母床边,困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吃两口青萝送来的糕点。

  王氏心疼女儿,劝她回房歇息,她摇了摇头,说“我看着祖母醒过来才放心”。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清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自己的头发。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对上了祖母那双浑浊却温柔的眼睛。

  老夫人的手正颤巍巍地抬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还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啊”声,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两个字——

  别怕!

  沈清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握住祖母的手,将那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祖母,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老夫人弯了弯嘴角,像是在笑。她费了很大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漪……漪儿……不……哭……”

  沈清漪用力地点头,拼命忍住眼泪,可越是忍,眼泪越是止不住。她索性不忍了,趴在祖母的床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青萝端着脸盆进来,看见这一幕,也红了眼眶。

  她轻手轻脚地放下脸盆,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老夫人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沈府。

  沈蕴从衙门赶回来,冲进房间,看见母亲半靠在床上、正在喝粥的样子,这个在朝堂上敢跟裕王硬碰硬的男人,竟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抹了一把脸走进去。

  “娘。”他走到床边,声音沙哑,“您好些了?”

  老夫人放下粥碗,看着儿子,嘴里的声音比昨天清楚了一些:“死……不了。”

  沈蕴的眼眶又红了。

  沈清漪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和祖母相对无言、各自红着眼眶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庆幸。

  前世的这个时候,祖母已经“中风”卧床,浑浑噩噩地躺了三个月,最终在秋天的一个夜里无声无息地走了。

  那时候她还以为祖母是真的病了,如今想来,祖母在最后那三个月里,是不是也曾有过清醒的时刻?

  是不是也曾想告诉她什么,却说不出口?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柳氏夺走祖母的生命。

  “爹,祖母,有个事我要跟你们说。”沈清漪擦干眼泪,走到父亲和祖母面前,神情认真起来,“祖母中毒的事,谢公子已经查到了投毒的人。”

  沈蕴的目光一凛:“是谁?”

  “翠屏。”

  沈蕴皱起了眉头:“翠屏?老夫人院里的那个丫鬟?”

  “是。”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父亲,这是谢景行今早让人送来的,“谢公子查了她的底细。”

  “翠屏,本名赵翠儿,永和十年被柳氏从人市上买下,送到城外的庄子上调教了一年多,去年以‘自卖自身’的名义被管事妈妈买进沈府,安插在祖母身边。她的家人都在侯府的控制下,不得不听命于柳氏。”

  沈蕴展开信件,越看脸色越沉。

  信上不仅详细列出了翠屏的来历和背景,还附了一份证词。

  翠屏被抓后,在证据面前,很快就交代了一切。

  井里的毒是柳氏身边的刘嬷嬷亲手交给她的,一共给了三次,前两次她没有找到机会下手,第三次趁着月黑风高,将毒药撒进了井里。

  “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沈蕴将信拍在桌上,气得脸色发青,“来人!把翠屏给我带过来!”

  “爹,翠屏已经被谢公子的人带走了。”沈清漪拦住了父亲,“现在侯府还不知道翠屏已经暴露,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给柳氏传递假消息。”

  沈蕴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已经越来越习惯接受女儿的建议了,虽然有时候他还是会想,这个杀伐果断、心思缜密的姑娘,真的是他那个连绣花针扎了手都要哭半天的女儿吗?

  可这个问题,他不想问了。

  因为他知道,不管女儿变成什么样,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

  “清漪,谢公子是什么人?”沈蕴终于问出了这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什么他一直在帮我们?”

  沈清漪垂下眼帘,斟酌了一下措辞:“谢公子是刑部主事,清河谢氏的嫡长子。他追查永宁侯府的罪证已经三年了,与我们沈家有共同的敌人。”

  沈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谢景行这个人,朝堂上听说过,清河谢氏嫡长子,放着好好的世家公子不做,非要跑到刑部去查旧案,在京城官场里算是个异数。

  可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跟自己的女儿走得这么近。

  “清漪,你跟他的来往……”

  “父亲放心。”沈清漪抬起头,看着沈蕴,目光坦荡,“女儿与他只是合作关系,从未逾矩。他是正人君子,女儿也知分寸。”

  沈蕴看着女儿坦荡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女儿这些日子的变化,想起她一个人扛着整个沈家的安危,想起她守了祖母两夜都没有合眼,忽然觉得,他没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她跟谁来往。

  她太累了!

  如果那个谢景行能帮她分担一些,他不但不该拦着,反而应该感谢他。

  “行,为父不问了。”沈蕴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让那位谢公子注意安全,柳氏心狠手辣,别连累了他。”

  沈清漪的心里一暖。

  她知道父亲说“别连累了他”是客气,真正的意思是,别让帮咱们的人吃亏。

  翠屏的失踪,在第三天就引起了柳氏的警觉。

  按照约定,翠屏应该在每天傍晚通过侯府在沈府附近的一条暗线传递消息。

  可连续三天,侯府的人都没有收到翠屏的任何消息。

  那条暗线上的人去沈府后院约定的地点查看,发现埋在墙根下的竹筒里空空如也,连一个字条都没有。

  消息传到侯府时,柳氏正在佛堂里抄经。

  她放下笔,看着面前摊开的经文,沉默了很久。烛光将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那双保养得宜的手缓缓握紧了,指节泛白。

  “沈清漪。”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不再有之前的轻慢和嘲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戒备的、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审视。

  这个丫头,比她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刘嬷嬷。”柳氏出声。

  门外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材高大,面相刻板,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是柳氏最信任的人,跟了她三十年,她经手过的不干净的事,比侯府任何一个人都多。

  “夫人。”

  “沈老夫人那件事,怕是已经暴露了。”柳氏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茶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翠屏三天没有传消息,多半是已经折进去了。”

  刘嬷嬷面色不变:“夫人要奴婢做什么?”

  “让咱们在沈府的人全部撤出来,一个不留。清虚观已经没了,沈府的眼线不能再丢,否则柳家那边不好交代。”

  柳氏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佛龛上那尊镀金的观音像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至于翠屏那丫头,她的家人在咱们手里,她不敢乱说话。就算沈家审她,她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是。那沈家那边……接下来怎么办?”

  柳氏站起身,走到佛龛前,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不急。”她说,“先让沈家得意两天。过几天就是太后千秋节,宫里要大宴群臣及家眷。到时候,我有的是机会,让沈家那个丫头知道什么叫后悔。”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阴冷的笑,在香烟缭绕中,像是一尊面带慈悲、心怀歹毒的邪佛。

  刘嬷嬷躬身退下,佛堂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只剩下柳氏一个人,站在佛龛前,看着观音像那双悲悯的眼睛,轻声道:“菩萨保佑,保佑侯府长盛不衰,保佑那些挡路的人……一个一个,都不得好死。”

  观音像沉默不语,慈悲依旧。

  两天后,沈清漪收到了谢景行送来的又一封密信。

  信上说,太后千秋节,宫中要大宴群臣及家眷,沈家自然在受邀之列。

  柳氏已经通过裕王的关系,在宴席的安排上动了手脚。

  沈家的席位就被安排在侯府旁边,而且宴会当天,会有一出“好戏”等着沈清漪。

  信上没有写那出“好戏”具体是什么,但谢景行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我已安排人手混入宫中,注意安全。另,我也会去。”

  沈清漪将信折好,放进妆奁的暗格里。

  暗格里现在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

  清虚观的账册抄本、侯府的往来信件、翠屏的证词、那封伪造的通敌信……

  每一样都是柳氏的罪证,每一样都是她将来反击的弹药。

  她关上暗格,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散在肩头,面容清秀,眉眼如画,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女。

  可她知道,这具看似柔软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死过一次的灵魂。

  太后千秋节。

  那将是她与柳氏第一次在正式场合正面交锋。

  不是在沈府,不是在侯府,而是在皇宫里,在满朝文武、宗室命妇的面前。

  胜,则她在京城站稳脚跟,柳氏投鼠忌器。

  败,则沈家万劫不复,她前功尽弃。

  她没有退路,只能赢。

  沈清漪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沈清漪,你准备好了吗?”

  镜中的人没有回答,可她的眼睛替她回答了。

  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燃着两簇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