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攻城后的第三日，襄阳城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蒙古人的七架投石机退到了五里之外，似乎在等待新的指令。城墙上，士兵们昼夜不停地修补缺口，锤声和凿声从早响到晚，像一首永不停止的战歌。

郭芙已经两天没有睡好觉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小龙女不在。

自从攻城战之后，黄蓉将小龙女调到了城墙上，协助郭靖防守。这意味着小龙女白天在城头，夜里才能回府。郭芙从早等到晚，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得心焦，等得发慌，等得连做早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一日傍晚，郭芙实在等不下去了。她端了一碗绿豆汤，走出郭府，朝城墙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整座城染成了血红色，长街上的行人稀少，偶尔有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郭芙低着头走得很快，碗里的绿豆汤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她手上，烫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停下来。

城墙下，守门的士兵认出了她，连忙让开道路。

“郭大小姐，上面危险——”

“我知道。”郭芙绕过他，快步走上马道。

城墙上，风很大。

郭靖站在城垛前，眺望着远方蒙古大营的方向，神色凝重。黄蓉不在——她在府中处理军务。杨过也不在——他带着人出城打探消息去了。

小龙女在。

她坐在城垛旁边的一块石墩上，手中握着长剑，剑尖拄地，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夕阳落在她身上，将她的白衣染成了橘红色，黑发在风中飘动，发间的白玉簪子在光中一闪一闪的。

郭芙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夕阳。

小龙女睁开眼睛，看着她。

“绿豆汤。”郭芙将碗递过去，“刚做的，还热。”

小龙女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刚好。”她说。

郭芙在她旁边坐下，侧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照在小龙女的侧脸上，将那道浅浅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那是上次出城烧投石机时留下的，已经结痂了，但还没有完全脱落。

郭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痕。

“还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结痂的时候最痒了，你别挠，挠了会留疤。”

小龙女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

郭芙收回手，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云层一层叠一层，像一幅巨大的油画，铺满了半边天。

“龙姑娘，”她说，“你说打完仗之后，我们真的能回终南山吗？”

“能。”

“你保证？”

“保证。”

郭芙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酒窝深深。她将头靠在小龙女的肩上，闭上眼睛，听着城墙上猎猎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锤声和凿声，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

她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在这一刻。

夕阳，绿豆汤，城墙，风，还有她。

不需要更多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远处的蒙古大营中，一个人正通过望远镜看着她们。

赵敏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她轻声说，转身看向身后一个矮瘦的黑衣人，“六指，看见那个白衣女人了吗？”

黑衣人点了点头。他的左手有六根手指，每一根都细长如枯枝，指节分明得像是骷髅的手。

“我要她活着。”赵敏说，“但不能让她太好过。”

六指毒蝎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枚银针从袖中抽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针尖上淬着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西域最烈的毒，中者不会立刻死，但会慢慢失去行动能力，像一个活死人。

“等她落单的时候动手。”赵敏说，“她身边那个绿衣服的女人，不要伤她。伤了反而麻烦。”

六指毒蝎点了点头，将银针收回袖中，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帐篷的阴影里。

赵敏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城墙上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

“郭大小姐，”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你的好运气，快用完了。”

夕阳沉下了山，暮色四合。

郭芙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小龙女的肩上睡着了。她揉揉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睡了多久？”

“一刻钟。”

“你怎么不叫我？”

“你累了。”小龙女说，“需要睡。”

郭芙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伸出手。

“走吧，回去吃饭。”

小龙女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

两人手牵手走下城墙，走过长街，走过郭府的大门。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但她们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郭芙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笑了。

“龙姑娘，”她说，“你看，我们的影子在一起了。”

小龙女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郭芙感受到了那份力道，心跳快了半拍。

她侧头看着小龙女，月光下，那张清绝的面容淡漠如常，但她的手，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郭芙将头靠在小龙女的肩上，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

“真好。”

月亮听见了。

但它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