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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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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的城墙,郭芙从小就熟悉。

小时候,父亲常带她上来。那时她还小,城墙的垛口比她人还高,她要踮起脚尖才能看见城外的风景。父亲就会把她举起来,让她坐在肩膀上,指着远方说:“芙儿,你看,那是汉水,那是樊城,再往北,就是蒙古人的地方了。”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蒙古人的地方”,只知道坐在父亲肩膀上看风景,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需要被举起来了。她自己站在垛口前,就能看见城外的一切——汉水、樊城、蒙古大营,清清楚楚。

但她很少上来了。

因为每次上来,看见城外那密密麻麻的蒙古帐篷,她就会想起父亲鬓角的白发和母亲眼角的细纹。这座城吃掉了他们的一生,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待在府里,当一个被保护的大小姐。

今日不同。

今日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郭芙走在前面,沿着城墙的马道一步一步往上走。石阶很陡,她走得不快,但很稳。身后跟着一道白色的身影,脚步无声,像一片落在石阶上的雪。

守城的士兵看见郭芙,纷纷行礼。他们的目光好奇地落在小龙女身上——这个白衣女子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但没有人敢问。

走到城头,风忽然大了起来。

五月的风从汉水吹来,裹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将郭芙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她眯起眼睛,走到垛口前,手扶着墙砖,眺望远方。

城外,蒙古大营的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从城西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营中炊烟袅袅,隐约能看见士兵在操练,听见号角声随风飘来。

“你看,”郭芙指着城外,回头对小龙女说,“那就是蒙古人的大营。”

小龙女走到她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风将她的黑发吹得飞舞起来,白色的衣袂在风中翻卷,像一面无声的旗帜。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帐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多。”她说。

“当然很多。”郭芙说,“少说也有几万人。我爹说,这还不是全部,主力还在后面。”

小龙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郭芙侧头看着她。风这么大,换作别人早就眯眼皱眉了,可小龙女的眼睛依旧清亮,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变,仿佛这阵风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

“龙姑娘,你怕不怕?”

“怕什么?”

“打仗。”郭芙说,“几万人冲过来,刀啊枪啊箭啊,你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人多。”

小龙女想了想,说:“打不过可以跑。”

郭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倒是实在。”

“师父说的,”小龙女看着远方,语气平淡,“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命只有一条,不能丢。”

郭芙笑着摇头,心中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命只有一条,不能丢。

这样简单的道理,她从小就知道,却从来不需要真正去面对。因为有父亲挡在她前面,有母亲替她谋划,有郭家的威名保护她。她只需要做她的郭大小姐,吃好喝好玩好,偶尔发发脾气,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小龙女不一样。

小龙女没有父亲挡在前面,没有母亲替她谋划,没有任何人的威名保护她。她从三岁起,就要自己面对这个世界——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没有人会替她扛,所以她只能自己扛。

郭芙忽然很想抱抱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不行,太唐突了,小龙女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奇怪?她会不会躲开?

她不敢。

所以她只是站在小龙女身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一起看着城外的风景。

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将她们的发丝吹到了一起。黑的缠着黑的,分不清是谁的。

“龙姑娘,”郭芙忽然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古墓。”

“我知道。我问的是……更远的以后。比如十年后,二十年后。你打算一辈子都待在古墓里吗?”

小龙女沉默了片刻。

“没有想过那么远。”她说,“十年太久。二十岁的人,想不到三十岁的事。”

郭芙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清冷的轮廓和淡漠的神情。她忽然觉得,小龙女说的对,十年太久,二十岁的人,确实想不到三十岁的事。

但她是郭芙,她从来不想那么远的事。她想的是今天,是明天,是后天。是此时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龙姑娘,”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不会不想回古墓了?”

小龙女转过头,看着她。

风将两人的头发吹得翻飞,一白一绿的身影在城墙上并肩而立。远处的号角声低沉地响起,一声接一声,像在为这座千年古城吹响挽歌。

“没有想过。”小龙女说。

郭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对小龙女来说,“没有想过”就是最诚实的回答。她不会为了讨好谁而说谎,也不会为了安慰谁而给出虚假的希望。她想过的就是想过,没想过的就是没想过。

简单,直接,残忍。

但郭芙喜欢。

因为她不用猜。

“走吧,”郭芙转过身,朝城下走去,“风太大了,吹得我头疼。”

小龙女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走下城墙的时候,郭芙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小龙女说了一句:“龙姑娘,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回古墓了,你可以来襄阳。我在这儿。”

她没有等小龙女的回答,快步走下石阶,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怕听到答案。

风吹过城墙,将她的声音吹散,不知道有没有传到身后那个人的耳朵里。

小龙女站在石阶上,看着郭芙绿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她的脚步依旧平稳,面容依旧淡漠,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跳。

心跳一直都有。

是另一种感觉。

陌生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又不知道该如何靠近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她想,也许回去问问杨过。

也许不问。

她自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