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昏迷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郭芙每日都去客房探望。武修文的脸色从蜡黄慢慢转为苍白,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像是一场拉锯战。
大夫说是余毒未清,需要慢慢调理。
第四日清晨,郭芙再去时,推开门,看见武修文半靠在床上,正在喝一碗黑漆漆的药汁。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看见郭芙进来,他放下药碗,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郭姑娘。”
“修文,你终于醒了!”郭芙快步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吓死我了!”
武修文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让郭姑娘担心了。”
“到底怎么回事?谁伤的你?”郭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急切。
武修文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道:“蒙古人派了一批高手来襄阳,领头的是个女人,叫赵敏——蒙古汝阳王的女儿,封号绍敏郡主。此人心狠手辣,手下能人异士极多,我在大理得到消息,说她亲自带人来了襄阳,目标是郭大帅。”
郭芙的呼吸一滞。
她早就从父母那里听说了刺客的事,但从武修文嘴里亲耳听到,还是让她心头一紧。
“你是在哪里被伏击的?”
“进城的时候。”武修文苦笑,“我一路小心翼翼,换了三次装束,走了四条不同的路线,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刚进襄阳城,还没走出两条街,就被人从背后偷袭了。我连出手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打晕了。”
郭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个赵敏,她长什么样?”
武修文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听说她很年轻,不到二十岁,容貌极美,但行事狠辣,不输男子。”
不到二十岁。
郭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年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人,带着一批西域高手,要来杀她父亲。
而她,十九岁,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武修文见她神色不对,轻声问:“郭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郭芙站起身,勉强笑了笑,“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她走出客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将胸口那股闷气压了下去。
然后她转身,朝花园走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小龙女在哪里。
果然,花园的石凳上,白衣女子正端坐读书。
晨光从桂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黑发没有束起,披散在肩上,被微风吹得轻轻飘动。手中捧着一本发黄的书,看得入神,连郭芙走近都没有抬头——或者,她抬头了,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郭芙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她。
“龙姑娘,你知不知道蒙古人派了刺客来襄阳?”
“知道。”小龙女头也不抬。
“那你不担心吗?”
小龙女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会伤害你,或者伤害杨过,或者伤害我爹我娘。”
小龙女终于抬起头,看了郭芙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们伤不了我。”她说,“也不会伤到杨过。”
郭芙咬了咬嘴唇:“那我呢?”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桂树,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书页上。小龙女低头看了看落在书上的叶子,轻轻拂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郭芙。
“你在我身边。”她说,“不会有事。”
郭芙愣住了。
“你在我身边,不会有事”——这句话从小龙女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承诺的重量,没有誓言的郑重,甚至没有任何情感的色彩。
但郭芙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因为她知道,对于小龙女来说,这已经是她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
不是“我保护你”,不是“我不会让你受伤”,而是“你在我身边,不会有事”。
前者是承诺,后者是事实。
在小龙女的认知里,她不需要承诺,因为她说的就是事实。
郭芙低下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龙姑娘,”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话很气人,有时候说话又很……很……”
她想了很久,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小龙女替她说了:“很直。”
“不是直。”郭芙摇头,抬头看着她,“是很真。”
真。
就是真。
没有修饰,没有遮掩,没有弯弯绕绕。说什么就是什么,做什么就是什么。像水,像风,像终南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简单到极致,也纯粹到极致。
小龙女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郭芙差点没有察觉。但她察觉了——因为她一直在看,从第一次在终南山上看见小龙女开始,她就一直在看。
“郭芙。”小龙女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的话,比平时少。”
郭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觉得我话多?”
“多。”小龙女说。
“那你喜欢我话多还是话少?”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郭芙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太露骨了,太像在讨要一个答案——而小龙女最不擅长给的,就是答案。
果然,小龙女沉默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郭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转移话题,忽然听见一个轻轻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来。
“多。”
只有一个字。
轻得像风。
郭芙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
她看着小龙女低头看书的模样,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微垂的睫毛,心中那朵花,忽然就开了。
不是栀子花。
是玫瑰。
红得像血,艳得像火。
开在她心口,疼得要命,也美得要命。
“龙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再说一遍。”
小龙女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没说。”她说。
郭芙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说了。”
“没有。”
“你说了你说了你说了!”
小龙女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光,不是热,而是一种郭芙从未见过的、极其稀薄的、近乎于无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愿意用一生去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