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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跪骨

焚夏:萤火纪事

张真源没有跑。

他在废墟上跪了三天。

不吃,不喝,不睡。

雨水、露水和尘土混合在一起,把他西装上的名牌腐蚀得斑驳不堪,也把他那点残存的体面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像个人,更像一块长了人形的苔藓,或者一块正在腐烂的墓碑。

手机早就没电了,关机了。

世界与他无关。

他也与世界无关。

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把散落在废墟里的碎砖、破瓦、焦黑的木头,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堆在面前。

他在垒一座坟。

给何佳的坟。

虽然他知道,她还活着,变成了比死更可怕的怪物。但这座坟,他必须垒。

第四天清晨。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照在废墟上,却照不进张真源的眼睛。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干瘪得像一具风干的尸体。

脚步声。

很轻,很稳。

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张真源没有抬头。

他知道是谁。

这三天里,他一直在等。

等那个怪物回来,给他最后一刀。

“张总。”

声音很近。

沙哑,低沉,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张真源堆砖头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逆着光,看到了那个身影。

还是那件破旧的淡黄色外套。

还是那顶宽大的帽子。

只是这一次,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铁锹。

何佳站在他面前,隔着那座还没垒完的坟。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她就像个看客,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你在干什么?”何佳问。

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张真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说“我在给你垒坟”,也想说“杀了我吧”。

但舌头打结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何佳往前走了一步。

阴影笼罩住张真源。

“张真源,你以为你是谁?”

“耶稣吗?还是个可怜虫?”

张真源低下头,不敢看她那张脸。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裤脚,像一条乞求原谅的狗。

但何佳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在了他的肩膀上。

张真源猝不及防,向后摔倒,滚落在碎石堆里。

尖锐的石头划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渗了出来。

但他没觉得疼。

或者说,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心里的疼,根本不算什么。

“起来。”何佳命令道。

“跪好。”

张真源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

姿势比以前更卑微,更虔诚。

何佳走到他面前,把铁锹往他怀里一扔。

“哐当”一声,铁锹砸在他身上。

“把坟垒完。”她说,“垒得像样点。”

张真源抱着铁锹,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开始疯狂地挖土,垒砖。

手指磨破了,指甲掀翻了,他感觉不到。

汗水、血水、泥水混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

何佳就站在旁边看着。

像监工,看着一个苦力。

偶尔,她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嘲讽的声音。

“你知道吗?”何佳突然开口,“刘琪死了。”

张真源手里的砖头掉在了地上。

“马嘉祺在监狱里,过得很好。他每天都有肉吃。”

张真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乐晓桐疯了,然后把自己勒死了。”

“丁程鑫被刘琪毒死了。”

“韦诗琪跳江了。”

“胡绮晴在墙上画了一辈子的鬼。”

何佳每说一个名字,张真源的脊梁就弯下一分。

直到最后,他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像一只被剥了皮的青蛙。

“张真源。”

何佳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双死寂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仇恨燃烧后的灰烬。

“你看看你。”

“你毁了所有人。”

“你也毁了我。”

张真源终于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哀嚎,抓起那把铁锹,高高举起,对着自己的脑袋狠狠砸去!

“砰!”

一下。

鲜血飞溅。

“砰!”

两下。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砰!”

三下。

铁锹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

何佳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

“我让你死了吗?”

“我让你垒坟。”

“把坟垒完。”

张真源瘫软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握着铁锹。

他看着何佳,眼神涣散,嘴里吐着血沫。

他终于明白。

这就是他的归宿。

这就是他的地狱。

远处,警笛声再次响起。

红蓝闪烁的光,越来越近。

这一次,是真的来了。

何佳看着远处的警灯,又看了看地上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她转过身,慢慢走进废墟的阴影里。

消失不见。

张真源躺在血水里,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

像很多年前,萤火巷的那个夏天。

何佳把一颗糖递给他,笑着说:“张真源,吃糖。”

他闭上眼。

泪水混着血水流进耳朵里。

世界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