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没有跑。
他在废墟上跪了三天。
不吃,不喝,不睡。
雨水、露水和尘土混合在一起,把他西装上的名牌腐蚀得斑驳不堪,也把他那点残存的体面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像个人,更像一块长了人形的苔藓,或者一块正在腐烂的墓碑。
手机早就没电了,关机了。
世界与他无关。
他也与世界无关。
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把散落在废墟里的碎砖、破瓦、焦黑的木头,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堆在面前。
他在垒一座坟。
给何佳的坟。
虽然他知道,她还活着,变成了比死更可怕的怪物。但这座坟,他必须垒。
第四天清晨。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照在废墟上,却照不进张真源的眼睛。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干瘪得像一具风干的尸体。
脚步声。
很轻,很稳。
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张真源没有抬头。
他知道是谁。
这三天里,他一直在等。
等那个怪物回来,给他最后一刀。
“张总。”
声音很近。
沙哑,低沉,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张真源堆砖头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逆着光,看到了那个身影。
还是那件破旧的淡黄色外套。
还是那顶宽大的帽子。
只是这一次,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铁锹。
何佳站在他面前,隔着那座还没垒完的坟。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她就像个看客,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你在干什么?”何佳问。
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张真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说“我在给你垒坟”,也想说“杀了我吧”。
但舌头打结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何佳往前走了一步。
阴影笼罩住张真源。
“张真源,你以为你是谁?”
“耶稣吗?还是个可怜虫?”
张真源低下头,不敢看她那张脸。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裤脚,像一条乞求原谅的狗。
但何佳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在了他的肩膀上。
张真源猝不及防,向后摔倒,滚落在碎石堆里。
尖锐的石头划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渗了出来。
但他没觉得疼。
或者说,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心里的疼,根本不算什么。
“起来。”何佳命令道。
“跪好。”
张真源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
姿势比以前更卑微,更虔诚。
何佳走到他面前,把铁锹往他怀里一扔。
“哐当”一声,铁锹砸在他身上。
“把坟垒完。”她说,“垒得像样点。”
张真源抱着铁锹,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开始疯狂地挖土,垒砖。
手指磨破了,指甲掀翻了,他感觉不到。
汗水、血水、泥水混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
何佳就站在旁边看着。
像监工,看着一个苦力。
偶尔,她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嘲讽的声音。
“你知道吗?”何佳突然开口,“刘琪死了。”
张真源手里的砖头掉在了地上。
“马嘉祺在监狱里,过得很好。他每天都有肉吃。”
张真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乐晓桐疯了,然后把自己勒死了。”
“丁程鑫被刘琪毒死了。”
“韦诗琪跳江了。”
“胡绮晴在墙上画了一辈子的鬼。”
何佳每说一个名字,张真源的脊梁就弯下一分。
直到最后,他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像一只被剥了皮的青蛙。
“张真源。”
何佳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双死寂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仇恨燃烧后的灰烬。
“你看看你。”
“你毁了所有人。”
“你也毁了我。”
张真源终于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哀嚎,抓起那把铁锹,高高举起,对着自己的脑袋狠狠砸去!
“砰!”
一下。
鲜血飞溅。
“砰!”
两下。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砰!”
三下。
铁锹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
何佳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
“我让你死了吗?”
“我让你垒坟。”
“把坟垒完。”
张真源瘫软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握着铁锹。
他看着何佳,眼神涣散,嘴里吐着血沫。
他终于明白。
这就是他的归宿。
这就是他的地狱。
远处,警笛声再次响起。
红蓝闪烁的光,越来越近。
这一次,是真的来了。
何佳看着远处的警灯,又看了看地上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她转过身,慢慢走进废墟的阴影里。
消失不见。
张真源躺在血水里,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
像很多年前,萤火巷的那个夏天。
何佳把一颗糖递给他,笑着说:“张真源,吃糖。”
他闭上眼。
泪水混着血水流进耳朵里。
世界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