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苏绾卿

五月初,阿宁满月。

彻绾殿的院子里搭起了彩棚,四角垂着朱红色的绸带,在风中轻轻飘动。院中那棵杏树已经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密密匝匝的,压得枝头弯弯地垂下来,伸手就能摘到。苏绾卿让人摘了一篮子,洗净了摆在廊下,来的客人都可以随意取食。

阿宁这一个月长得很快。她比阿元和阿瑶小时候都乖,很少哭,饿了也只是哼唧两声,吃饱了就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什么都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好奇。苏绾卿给她取的小名叫“宁宁”,阿瑶整天“宁宁、宁宁”地叫个不停,叫得连刘彻偶尔也会跟着唤一声。

满月这天,阿瑶一大早便穿上了新做的鹅黄色小衫,头上簪了一朵绢花,跑到廊下看青萝她们摆宴席。她如今已经七岁了,个头窜了不少,说话做事也渐渐有了章法,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满院子疯跑。但今日她格外兴奋,绕着摆满碗碟的长案转了好几圈,转完之后跑到苏绾卿面前问:“娘,我能抱宁宁吗?”

苏绾卿正抱着阿宁在窗下喂奶,闻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儿,又看了看站在面前、一脸郑重的大女儿,想了想说:“等她满三个月了,让你抱一炷香的时间。”

阿瑶算了算日子,觉得三个月也不是很久,便点了点头,转身去帮青萝摆筷子了。

午后宾客陆续来了。萧唤云带着女儿到得最早。她的女儿已经一岁多了,走路走得稳当,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衫,被萧唤云牵着手走进院子,看见阿瑶便挣脱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地跑过去。阿瑶牵住她的小手,两个人跑到杏树下看阿宁的摇篮。

刘进扶着王芷雪来得稍晚。王芷雪生完孩子后身子养得不错,气色红润,已经恢复了产前的模样。她怀里抱着病已,那孩子刚过百天,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圆,被抱出来见这么多人也不怕,转着头四处看。阿瑶看见了立刻跑过来,踮着脚要看小弟弟,王芷雪便蹲下身让她看,她看了半天,认真地说:“他比宁宁大。”

“是呀,”王芷雪笑着说,“他是哥哥。”

宴席摆在正厅和廊下,长案上铺了红色的桌布,碗碟杯盏摆得整整齐齐。苏绾卿抱着阿宁坐在上首,刘彻坐在她身边。阿宁今日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袄,是青萝用细棉布新裁的,衬得她白白嫩嫩的小脸格外好看。她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怀里,偶尔动一动小拳头,或者张开嘴打个小小的哈欠,一点也不怕生。

酒过三巡,刘彻放下酒杯,看了一眼苏绾卿怀里的阿宁,然后对张内侍微微点了点头。张内侍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来,清了清嗓子。满院的人都放下筷子,安静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女刘宁,秉性柔嘉,慧敏天成,今册封为鄂长公主,食邑河间,以彰恩宠。钦此。”

苏绾卿低头看着怀里的阿宁。那孩子刚满月,还不知道这道诏书意味着什么,只是攥着小拳头安静地睡着。鄂长公主,封地河间。她在心里将这几个字过了一遍。河间在冀州,离长安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刘彻给阿瑶封的是石邑,在常山郡,两个女儿的封地相隔不远。他大概是想让她们将来能互相照应。

阿瑶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放下筷子跑到苏绾卿身边,趴在摇篮边看阿宁,小声说:“宁宁也有封号了。”然后她仰起头问苏绾卿:“娘,河间在哪里?离我的石邑近吗?”

“近的。”苏绾卿说,“骑马走两日就到了。”

阿瑶满意了,转身跑回自己的座位,继续吃她的桂花糕。萧唤云走过来道贺,低头看了看阿宁,然后对苏绾卿说:“昭仪好福气。三个孩子,个个都好。”苏绾卿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宴席散后,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灯笼一盏盏点亮了,映着满树的黄杏和廊下的朱红绸带,暖融融的。阿瑶牵着萧唤云女儿的小手在杏树下转圈,两个小人儿转着转着就笑成一团。刘进和王芷雪坐在廊下的坐榻上,病已已经睡着了,躺在王芷雪怀里,小嘴微微张着。萧唤云坐在他们旁边,看着满院子跑来跑去的孩子,嘴角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弧度。

苏绾卿抱着阿宁坐在正厅门口,刘彻坐在她身边。阿宁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四处看,目光落在廊下的灯笼上,便定定地看着,像是在辨认那团暖融融的光是什么东西。苏绾卿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阿元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这样好奇,这样让人想一直看下去。

“陛下,”她开口了,“您给她们封地的时候,是怎么选的?”

刘彻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院子里的灯火上。“阿瑶的石邑在常山,阿宁的河间在冀州,两处离得不远。将来她们若想互相走动,不必走太远的路。”他顿了顿,“而且那两处都安稳,不会有太大的变故。”

苏绾卿没有接话。她听懂了那句“不会有太大的变故”背后藏着的东西。一个六十多岁的皇帝,在替他的女儿们铺路的时候,想的已经不是眼下的热闹,而是他百年之后的事。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们选两块安稳的地方,让她们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家。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怀里的阿宁安静地躺着,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院子里阿瑶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混着萧唤云女儿细声细气的应和。远处东宫的方向亮着灯,长秋殿的方向也亮着灯。她闭上眼睛,感觉到刘彻的手覆在她肩头,掌心温热。

满院的灯火和笑声,满树的黄杏和晚风,满心的安稳和妥帖。这个满月过得刚刚好,不多也不少,就像她在这个世界里走过的每一步——不急着往前赶,也不停在原地等,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1

段评

有点意思,这氛围看得人心里暖暖的(•̀ᴗ•́)و